《娘子帮》曾记绿罗裙

3、3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顾昭到了沈锦鲤房间，把路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薄纸，盖着永宁县衙的红印，上面写着“沈七，年十七，永宁县人，投亲顾氏”。
　　字迹端正，墨迹已干。

　　沈锦鲤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谢谢顾大人。”
　　“不用谢，记账上。”

　　沈锦鲤抿嘴一笑，才发现顾昭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青衫外罩了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褂，腰间挂着那块她没看清的腰牌。
　　他走到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看了看天色，忽然回头：“我今天去集市转转。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偏房。
　　阿枣一早出去买米还没回来，她便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用木炭写着“我去集市，你在家认字”，怕阿枣不识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坐在桌前看书的简笔画。
　　小时候在少年宫学的那一点素描的底子，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降维打击了吧。
　　沈锦鲤得意地看了一眼顾昭，他却完全没有在意，径直走了出去。
　　也是，他所在的时代日常生活里不需要留言，车马慢嘛，大家都等惯了。
　　沈锦鲤笑着赶上了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永宁城的集市在城南，从顾昭的小院走过去也不远。
　　沈锦鲤走在顾昭身后半步的位置，留意着街边的铺面和行人。
　　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茶楼、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有的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有的门可罗雀，有的排着长队。

　　顾昭走得不快，但步子大，沈锦鲤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顾大人，你走慢点。”
　　他没回头，但步子确实慢了一些。

　　他们在集市上转了大半个时辰。沈锦鲤每到一家铺子门口都要停下来看看，打听租金，观察客流量以及附近的住户。
　　顾昭站在旁边，不说话，像个沉默的保镖。

　　有一家卖布的小铺子门口贴着“吉铺转让”，位置在集市中段，门口人来人往。
　　沈锦鲤进去跟老板娘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这家铺子不错，但太小了，不够用。”

　　顾昭看了她一眼：“你要多大的？”
　　“至少要两层。楼下待客，楼上教学。最好还有个后院，能搭灶台。”
　　顾昭想了想：“城东倒是有这么一家也要转让，位置偏一点，但符合你的要求。”

　　他们又走了半刻钟，到了城东。
　　那间铺子在集市尽头，顾昭所说的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下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面。
　　墙皮脱落，窗棂上的漆掉了一大片，但楼体结实，后院也宽敞。

　　沈锦鲤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绕到后院转了转。
　　后院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门还通着一条小巷。
　　“就这里了。”她说。

　　顾昭皱了皱眉：“你不嫌破？”
　　“破才好，租金便宜。等我赚了钱，自己修。”
　　顾昭没再说什么，去门口找正跟邻居喝茶聊天的房东谈租金。

　　沈锦鲤站在门口，拿木炭在墙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这边放柜台，那边摆桌椅，楼上隔成两间教室，后院搭灶台，,还要隔一个小屋做医护室。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租赁文书：“每月一两五钱，先付三个月。”
　　“成交。”沈锦鲤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锦鲤每天早出晚归。
　　第一次独自出门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是害怕的，后来一想，无论是继父继母还是王老六的亲戚都是地地道道的乡民，逢年过节都未必进城，哪里会遇得到，便也放下了心。
　　她走街串巷，一家一家铺子打听。
　　她去粮铺布铺，也去酒楼和药铺，问的不是东西贵不贵，而是工钱。
　　一个跑堂的月薪多少？一个账房呢？一个厨子呢？一个搬货的苦力呢？一个梳头娘呢？一个接生婆呢？

　　她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出了店面后又用木炭写在纸片上，晚上回到小院对着灯整理。
　　男人们挣多少，女人们挣多少，同工不同酬的差距有多大，她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有一家粮铺的老板娘跟她聊了半个时辰。
　　老板娘姓吴，三十出头，丈夫死了，自己撑着一个铺面，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请个账房？”沈锦鲤问。
　　“请过。”吴老板娘叹了口气，“干了三个月，手脚不干净，只能辞了。后来又托人请了几个，要么笨要么懒，还都有点坏。现在我干脆不请了，自己胡乱算。”

　　沈锦鲤看了看她的账本，数字记得乱七八糟，错漏不少：“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女账房。”
　　吴老板娘抬起头，一脸狐疑：“女的？”
　　“女的。算得比男人准，手脚又干净。”
　　吴老板娘摇了摇头：“姑娘，你年纪轻不知道，女人家不能出来做工的，没个主人护着，容易被人欺负。做丫鬟倒还行，有主人管着，外面的人也不敢随便欺负。要是女的出来当账房，谁护着她啊？”

　　沈锦鲤笑了，她坐下来：“吴婶，我问你。你请一个男账房，一个月给多少？”
　　“八百文。”
　　“管吃管住？”
　　“管吃，不管住。”
　　“好。一个男账房，八百文，只管吃。他算错了账，你扣他工钱；他偷了你的钱，你告到官府，他赔钱坐牢。对不对？”
　　“对。”

　　“那为什么女账房就不行呢？她算错了账，你一样扣她工钱。她偷了你的钱，你一样告到官府。她有没有主人护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雇她算账的，不是雇她当丫鬟的。”
　　吴老板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锦鲤趁热打铁：“女人做工，不需要主人护着啊。她靠自己吃饭，靠本事挣钱。跟男人一样。你雇一个男人，不会想着再去给他找个主人吧？”
　　吴老板娘被她绕得有点晕，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她盯着沈锦鲤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先带人来给我看看。”

　　沈锦鲤知道，这事成了。不过她马上补了一句：“吴婶，这女账房现在还没有出师，你要是愿意等，第一个月不用你出工钱，我替你付。”
　　吴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姑娘，做生意倒实诚。行，我等你。”

　　类似的话，沈锦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说了不下二十遍。
　　有人问：“你这娘子帮，是卖丫头的？”
　　她说：“不是卖，是介绍工作。跟牙行不一样，我们不卖人。姑娘们学了手艺，自己去铺子里上工，晚上该回家就回家。挣的钱归自己，抽两成给我。”
　　有人问：“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安全吧？”
　　她说：“男人出门做工，就很安全吗？没有贼寇坏人吗？一刀砍下来，男的女的不都得死？你把女人当人看，她们就能活得像个人。”

　　有人问：“那我雇了她，她跑了怎么办？”
　　沈锦鲤笑：“你雇一个男人，他跑了怎么办？扣工钱，报官。这是一样的啊。合同写清楚，双方签字画押。她跑不了，你也别想赖人家的工钱。”
　　这些话，她一遍一遍地说，听的人竟也慢慢接受下来。

　　阿枣搬到小院的另外一间偏房住着，她说要服侍顾大人与沈小姐梳头洗脸，被沈锦鲤笑着骂了回去。
　　沈锦鲤早上出门之前都会给她布置功课，,要求她认五个字，背一遍，默写一遍，接着打算盘练加法。
　　阿枣学得是挺快，但沈锦鲤发现，这姑娘有个毛病。
　　她太勤快了。

　　每天早上沈锦鲤出门的时候，阿枣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偏房的桌椅擦了，灶台上的碗筷洗了，连顾昭书房的门槛都擦得锃亮。
　　沈锦鲤回来的时候，阿枣居然还在擦，擦窗台，擦水缸，擦井沿，恨不得把每一块青砖都擦出原本的颜色来。

　　第三天傍晚，沈锦鲤从集市回来，看见阿枣蹲在院子里，拿一块湿布在擦枣树根。
　　枣树根露了一截在地面上，她擦得手指都磨红了。

　　沈锦鲤又好气又好笑，走了过去，蹲下来把湿布从她手里抽走：“阿枣，你今天的字认了吗？”
　　“认了。”
　　“算盘打了吗？”
　　“打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擦树根？”
　　阿枣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
　　“我……我想多做点事。住在顾大人家里，白吃白住，不干活，我心里过意不去。”
　　沈锦鲤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这姑娘从小在善堂长大，看人脸色活下来的，总觉得不干活就没有价值。

　　“阿枣，你听我说。”沈锦鲤把湿布放在一边，拉着阿枣在石凳上坐下，“你住在顾大人家里，不是白吃白住。你在帮我做事，等过几天我把铺子规整好，你就是娘子帮的掌柜了。掌柜的工作是什么？是认字、算账、学本事，不是擦地、擦窗台、擦树根。”
　　阿枣咬着嘴唇，不说话。

　　“住在别人家里，适当做一点家务，是礼貌。但不用天天擦得这么干净。”沈锦鲤指着院子，“你看这院子，昨天你擦过了，今天又擦，明天还要擦。你花在擦地上的时间，比认字的时间还多。”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沈锦鲤的语气认真起来，“阿枣，你想靠自己吃饭，并且帮那些姑娘吗？”
　　“想。”
　　“你想大家一起学会手艺，自己养活自己吗？”
　　“想。”

　　“那你得先把自己立起来。你是掌柜，你什么都要会一点，不然你怎么帮她们？”
　　阿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沈姐姐，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认十个字，算盘练两个时辰。院子里扫一遍就行，不用擦第二遍。树根不用擦，它自己会长。”
　　阿枣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偏房里，把那本《千字文》拿出来，翻到第三页。
　　“来，今天把这几个字认了。认完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叫木兰的姑娘，替她爹去打仗的故事。”
　　阿枣眼睛亮了。她接过书，蹲在枣树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沈锦鲤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念书的声音，看着夕阳从枣树梢头落下去。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阿枣忽然停下来。
　　“沈姐姐，木兰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打了胜仗，回了家。皇帝要赏她做官，她不要，只想回家。”
　　“然后呢？”
　　“然后她把战袍脱了，换上女装，她的战友们才知道她是女的。”
　　阿枣张大了嘴巴。

　　“女的也能打仗？”
　　“女的什么都能做。”

　　阿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沉默了很久。
　　“沈姐姐，我想好了。我要学算账，学认字，学跟人打交道。我要当掌柜，要事事靠自己，也要帮那些姑娘。”
　　沈锦鲤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