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帮》曾记绿罗裙

2、2 第二天，沈

　　第二天，沈锦鲤是被枣树上的鸟叫声吵醒的，灰扑扑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声音清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这是顾昭小院的偏房。而自己目前是沈七。

　　沈锦鲤翻身坐起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碗粥和半盘咸菜。
　　粥还是温的，碗边有一圈水渍，像是刚放下不久。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在舌尖化开，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下子舒坦了。

　　昨夜她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她最困惑的，其实是“穿书的人为什么是我？”
　　可是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她强迫自己想想王老六的死，想想那个瘸腿的灰衣人，还得想想粮仓案里死在狱中的三个证人。
　　虽然有了一些猜测，但是无凭无据，且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一共才认识三五个人，根本无法串成一条线。

　　后来，她梦见了原主生母。
　　梦里看不清那张脸，只记得那双温暖的手把银锁塞进她的领口。
　　梦中的她想喊一声“娘”，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沈锦鲤也想念现实生活中的妈妈，她就这样穿书了，妈妈想也想煞了啊。
　　热泪盈眶间，沈锦鲤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推门出去。

　　顾昭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束起来，面前摊着那沓案卷，手里捏着一支细杆毛笔。
　　晨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侧脸……算得上俊朗吧。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粥喝了吗？”
　　“嗯，谢谢你。”
　　他仍是淡淡的，没有回应她的礼貌：“那过来吧。”

　　沈锦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石凳冰凉，她忍不住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粮仓案的卷宗你昨晚看过了，”顾昭说，“有什么想法？”

　　沈锦鲤想了想，把案卷里最核心的疑点拣了出来，三个证人死在狱中，时间都在半夜交接前后，狱卒查不出问题。
　　另外，王老六的钱来路不明，可能跟一个灰衣瘸腿的人有关，王老六死得也蹊跷。
　　顾昭点了点头：“我刚准备去王老六家里，他头一天就死了，坏人赶在了我们的前面。”
　　话刚出口，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把面前这个才认识的姑娘算作了“我们”，轻咳一声，转开了话题：“我明早拿路引回来。”

　　沈锦鲤来自现代，即便跟最疏离的同事之间也都是互称“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笑了笑：“顾大人，我想跟你谈个事。”

　　顾昭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还微微翘着，顾昭转过头，声音尽可能冷淡：“什么事？”
　　“我要开铺子。”
　　顾昭十分诧异：“你现在是沈七，一个来投亲的远房表妹，开什么铺子？”

　　“所以才要你帮忙啊。”沈锦鲤的语气轻快起来，“我暂时先不出面，你帮我找个人当掌柜。等我的铺子赚了钱，我把本金和利息都还给你。”

　　顾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案卷往旁边推了推：“你打算开什么铺子？”
　　“女子职业介绍所。帮丫鬟找东家，帮想学手艺的女子找师父。”沈锦鲤顿了顿，“当然，也帮你打听消息。”
　　顾昭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你想找谁做掌柜？”

　　“城西有个善堂，里面有个姑娘叫阿枣。我小时候随母亲到那里见过的。那时候她才五六岁，但已经很聪明了。算算年纪，现在大概十二三岁。”
　　“十二三岁？”顾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而且她聪明，学得快，我在背后教她就行。”其实当时还有更年长懂事聪明的姑娘，可是事隔几年，要么是被卖掉了，要么就胡乱嫁了人了，善堂都不见得能找回她们，沈锦鲤心中喟叹。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善堂那边，我帮你去说。但她年纪这么小，干不干得了这个可不好说。”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沈锦鲤笑了。
　　顾昭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锦鲤知道他这是默许了，不再说话，起身回了偏房。

　　顾昭在树下坐了一会儿，也就去了善堂。
　　沈锦鲤坐在枣树下，用木炭在瓦片上写写画画，把铺子的规划一点一点理出来。

　　才两个时辰，院门被推开了。
　　顾昭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布衫，头发用红绳扎着两个小髻，眼睛很亮，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与原主记忆里那个小姑娘隐约有点像。

　　小姑娘站在院门口，看见沈锦鲤时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什么，但没有开口。
　　沈锦鲤站起来，走过去。
　　她蹲下来，跟那姑娘平视：“你是阿枣？”

　　阿枣点了点头，又看了沈锦鲤一眼。她的目光在沈锦鲤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叫了一声：“是沈七小姐吗？”
　　顾昭站在旁边：“对，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沈七姑娘。她想开一家铺子，需要人帮忙打理，你试着跟着她学学吧。”

　　阿枣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抬起头，看了沈锦鲤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一个小大人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沈锦鲤没有催她。
　　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是认真的。

　　“沈七小姐，你小时候，是不是去过善堂？”阿枣忽然问。
　　沈锦鲤笑了起来，这丫头果然聪明记忆力强，她答：“对，跟我娘一起去的。”
　　过去这么多年了，阿枣肯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沈锦鲤放心得很。

　　果然阿枣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想跟沈小姐学。”
　　沈锦鲤伸出手，摸了摸阿枣的头。
　　阿枣没有躲，但脸上泛起了红晕。

　　顾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阿枣实际上是他从善堂里买回来的，买丫鬟也是寻常事，这个沈锦鲤居然还问小姑娘愿意不愿意。
　　可是，这份发自内心的认真与尊重使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这两个女孩都穷苦出身，彼此容易体谅吧。
　　顾昭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关院门的声音很轻。

　　沈锦鲤拉着阿枣在枣树下坐下：“你吃饭了吗？”
　　阿枣摇了摇头。
　　沈锦鲤一指那间小厨房：“里面有粥，你去盛了来，先吃，吃完我们再说。”

　　阿枣进去先盛了一碗递给沈锦鲤，又问：“顾大人还来吃粥吗？”
　　沈锦鲤直接把碗推到阿枣的面前：“你自己吃，我吃过了，顾大人要是想吃，他自己会盛的。”
　　阿枣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沈锦鲤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姑娘太瘦了，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帆。
　　“阿枣，”沈锦鲤轻声问，“你在善堂住了多久了？”

　　阿枣立刻放下碗，认真回答：“好几年了。我娘死了之后，周管事收留的我。”
　　“你娘是怎么死的？”
　　“生病。没钱治。”阿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爹更早以前就死了，死在矿上。塌方了，他的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沈锦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阿枣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圈：“沈小姐，善堂里像我这样的人很多。有的是家里养不活了送来的，有的是被后娘赶出来的，有的是逃荒过来的。周管事说，女人家命苦，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信吗？”沈锦鲤问。

　　阿枣抬起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不信。”沈锦鲤说，“女人家不是只能活着。女人家可以挣钱，可以开店，可以做账房，可以做掌柜，可以养活自己。”

　　阿枣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啊？但是没人会雇女人做工。酒楼跑堂要男的，药铺抓药要男的，账房先生也是男的。女的只能做丫鬟，或者去绣坊，我认识几个绣房的姐姐，她们也不挣什么钱。”
　　“那是因为没人教她们。”沈锦鲤说，“没人教她们算账，没人教她们认字，没人教她们做生意。她们不是不如男人，只是一开始没人教她们而已。”
　　阿枣张大了嘴巴。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偏房里，把刚才用木炭写的瓦片搬出来，一块一块摆在石桌上。
　　“你看，”她指着第一块瓦片，“这是算学班。我教人记账、算账，学会了去酒楼当账房，我现在还不知道你们这里帐房先生多少钱一个月，但是随便一个账房就可以养活一家老小，对吧？”
　　她又指着第二块：“这是烹饪班。学做点心、做菜，学会了去茶楼当点心师傅，或者自己摆摊。”
　　第三块：“这是美妆班。学梳头、画眉、调胭脂，学会了去布庄给东家太太梳头，或者自己开胭脂铺。”
　　第四块：“这是医护班。学接生、包扎、认药，学会了去药铺当坐堂助手，或者专门给人接生。”

　　阿枣蹲在石桌前，随着对方的讲叙，认认真真地看着沈锦鲤好不容易写出的歪歪扭扭繁体字。
　　好在她并不识字，也无法分辨美丑。可是，她的眼睛也变得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这些……你都会？都教我？”她惊喜交集。

　　沈锦鲤说实话：“这里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会，但没关系，我会找到师父来教你们的。而且，只教女孩子。等你们学成了，我就帮你们找活干。等你们挣了钱，我再抽两成。没学好之前，就安心在这里住和吃，好好学本事。”

　　阿枣抬起头，看着沈锦鲤。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沈锦鲤笑了：“你都可以学，但是最开始先选你最喜欢的，我们慢慢来。还有，你是掌柜，你除了学算账，还要学管理，要跟东家谈价，还要去跟官府打交道。”

　　阿枣愣了一下：“我？掌柜？”
　　“对，你是掌柜，我是你背后的师父。你也不要叫我什么小姐，就叫姐姐就行。”

　　阿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沈小……沈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女人真的可以……不用靠男人，自己养活自己？我知道有专门教女人的地方，是教坊，她们……她们……”

　　沈锦鲤暗暗感谢义务教育，《琵琶行》嘛，“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她懂。
　　她看着阿枣的眼睛：“阿枣，我们女人，不卖身也不卖艺，不取悦男人，还可以跟男人抢饭碗。”

　　听到这种“虎狼之言”，阿枣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石桌上，把瓦片上的字洇湿了一小块。
　　沈锦鲤没有哄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异常的手腕：“阿枣，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女人是人，是人就要靠自己站着。”
　　阿枣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我跟你干。”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