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皇后娘娘的 ...
-
林御药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捏着毛笔,表情严肃得像是正在写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申报书。
事实上,她确实在写一个“申报书”——她要向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机构申请实验器材。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笔迹依然丑得很有特色,但内容倒是思路清晰。第一行写着“要物清单”,下面列了四条:铜镜一面(越大越好),琉璃片两块(透明无瑕者为佳),木炭一筐(须耐烧),黄铜丝一卷(细若发丝)。
写完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觉得这清单看起来实在是太可疑了。一个刚生完孩子的皇后,要铜镜、琉璃片、木炭和黄铜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要搞什么巫蛊之术。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科学研究的基本素质之一就是脸皮要厚,当年她为了借隔壁实验室一台仪器,能站在人家门口堵三个小时。跟那比起来,向皇帝要点东西算什么。
她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其实也没什么选择,衣柜里全是绸缎绫罗,每一件都绣着繁复的花纹,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行走的锦被。她挑了一件颜色素净些的月白色宫装,让青禾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玉簪,然后扶着青禾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走出这间屋子。
阳光落在脸上的那一刻,她几乎有些睁不开眼。十几天没晒过太阳的人骤然被日光劈头盖脸地罩住,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她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很蓝,没有雾霾,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远处花开了一树的甜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都被这口气冲淡了几分。
萧衍之在宣政殿批折子。青禾提前派人去通报了,所以当林御药被人领到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句“进来”,语气倒是比上次随和了些。
她低头走进去,余光瞥见殿内比想象中要简朴得多。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就是一间方正的大殿,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堆着满满当当的奏折,萧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出来了?"他放下折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医说你能走动了?"
"能走几步了。"林御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宣纸递过去,"臣妾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萧衍之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铜镜、琉璃片、木炭、黄铜丝。"他把清单念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拿这些做什么?"
林御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神色镇定地开口:"臣妾近日养病,闲来无事便翻了几本杂书。书中说'以镜聚光,可引火燃物',臣妾觉得有趣,想亲手试一试。琉璃片也是同理,据说能透过日光看到不一样的颜色。至于木炭和黄铜丝……"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寻找合理的解释:"木炭可以烧火做实验,黄铜丝可以……编东西。"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自己都心虚地低了几分。
萧衍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张清单上,又移回来,然后他居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弯嘴角的弧度极浅,浅到林御药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眼睛是做观测用的,那弧度虽然短,她也捕捉得清清楚楚。
"镜聚光引火,"皇帝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你从前对这些东西可没什么兴趣。"
又是"从前"。林御药已经快对这个词产生应激反应了。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垂着眼睛道:"臣妾病了一场,忽然觉得从前错过了好多有意思的事。就想……补一补。"
萧衍之没接话。他拿起她那张清单,又看了看,然后用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折好递还给她。
林御药接过来展开一看,那个字写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是一个"准"字。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萧衍之已经重新拿起了一本奏折,翻了开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林御药注意到他翻折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木炭不用去内务府领,朕让御膳房每日给你送一筐去。他们那边的炭比内务府的经烧。”
林御药攥着那张批了"准"字的纸,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弯了一下。
"谢陛下。"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萧衍之的声音:"还有。"
她停下脚步,回头。萧衍之依然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语速不紧不慢:"那根针和竹片,不用收起来。继续放着吧。"
林御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低头批折子的男人。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清晰而安静,像是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窗台上放了什么东西,他知道她每天在观察什么,他甚至可能知道她那张纸上的"灯花偏了"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而他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在她的清单上批了一个"准"字,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继续放着吧"。
林御药站在殿门口,攥着那张纸,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那么几下。
她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什么好问的呢?他没有戳穿她,她也没有必要去拆穿他的没有戳穿。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隔着几张奏折和一道门槛,各自揣着各自的秘密。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朝他微微屈了屈膝,转身走出了宣政殿。
阳光落在她脸上,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手里捏着那张批了"准"字的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忽然觉得这笔迹跟她之前写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实验记录放在一起,倒是挺搭的。
一个搞物理的皇后,和一个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皇帝。两个人在同一座宫殿里,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互相试探,互相纵容。这感觉不算坏。
她回到寝殿,把那张"准"字纸和实验记录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她坐在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那根立在竹片上的针。
针尖安安静静地指向某个方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搞清楚的。
而在那之前,她至少已经有了一个肯给她批"科研经费"的甲方,和一筐御膳房特供的木炭。万事开头难,开完头就不难了。
林御药把目光从针尖上收回来,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高的宫墙上。墙的那头是她还没去过的地方,墙的这头是她刚刚开始摸索的人生。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把那根针轻轻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又放开了。
针尖颤了颤,慢慢悠悠地偏了回去,固执地指着它原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