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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皇后娘娘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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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药是在翻《后宫仪制疏》第三遍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味道的。
那味道很淡,像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又像是从某个陈年的柜子缝隙里渗出来的。一股炒米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锅底烧焦的糊香。她的鼻子动了动,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那味道让她想起了她妈。
她妈做饭不算好吃,属于“维持生命体征”那一档的水平,但她有个绝活,就是炒米。把糯米放在铁锅里小火慢炒,炒到米粒微微发黄、表面绽开细小的裂纹,再撒一把干桂花进去,满屋子都是那股甜香。林御药小时候每次考完试,她妈都会炒一锅米,盛在青花瓷碗里,等她回家。
后来她上了大学、读了研,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年都回不去一次,她妈就在电话里问:“今年回不回来啊?妈给你炒米。”她总说“忙,明年吧”,说着说着就说了好几个明年。
她攥着那本《后宫仪制疏》,愣了好一会儿。
青禾在旁边看她半天不翻页,探头过来问:“娘娘?”
“没什么。”林御药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本宫只是……”
她顿了顿,然后说:“想家了。”
青禾大概是没料到一个皇后会说这种话,毕竟对于一国之母来说,她的“家”就是皇宫,她的“家人”就是皇帝和公主,说想家大约就等于说不想待在宫里。青禾的脸上浮起一丝紧张:“娘娘是……想沈府了?要不奴婢派人去传个话,让国公夫人进宫来……”
沈府。国公夫人。原主沈蘅的母亲。
林御药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来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位母亲,一个端庄温和的中年妇人,每次原主回娘家都拉着她的手抹眼泪,说宫里苦、你要好好保重。原主沈蘅对母亲也是有感情的,只是那感情太含蓄、太古典,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得到暖,摸不到热。
但林御药想的是她自己的母亲。那个只会炒米、不会行礼、在电话里永远只问“吃了没”的普通女人。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本宫就是随便感慨一下,你别当真。”
青禾显然没有完全不当真。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碟桂花糕回来,说“御膳房刚送来的,娘娘尝尝”,大概是想用桂花味儿哄哄她。
林御药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是甜的,但跟她妈炒的米不是一回事。她把糕点咽下去,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又被掏大了几分。
她需要找点什么来填它。
她靠在椅背上,把《后宫仪制疏》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上面一行字上:“皇后每三日须至太后宫中请安一次。”太后。后宫最大的BOSS,萧衍之的亲娘,理论上来说也是她现在的婆婆。
原主沈蘅跟太后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不算坏。太后是个性格宽和的人,对后宫嫔妃一视同仁,谁都不偏袒,谁也不冷落。原主每次去请安,太后都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问几句"在宫里住得可惯""沈家近来可好""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之类的场面话,然后端茶送客。
但林御药现在不想被端茶送客。她想去会一会这位太后。
不为别的。她就是想找一个人,能让她安安心心地坐在旁边,不用说场面话,不用端着架子,哪怕只是安静地喝一杯茶也好。这个人在这宫里只有一个,就是太后。
她需要母后。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遍,被她轻轻地咽了下去。她还在试探,还不确定这份关系能不能走得通,但她至少愿意试一下。
第二天早上,林御药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鹅黄色的宫装,配了一对珍珠耳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让青禾给她扑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她对镜自照,镜子里那张脸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杏眼桃腮,看起来乖巧无害。
“走吧。”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子,“去慈宁宫。”
慈宁宫离她的寝殿不远,走了一炷香多一点就到了。宫门口的小太监看到她,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面传话说“太后有请”。
林御药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
慈宁宫比她想象中要亮堂。窗子开得很大,外面的光满满地洒进来,照得整个殿内明晃晃的。太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正在喝茶,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佛经。
太后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面容圆润和善,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碧玉钗,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太重的首饰。她看到林御药进来,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皇后来了?身子好些了?”
“回母后的话,好多了。”林御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今日天气好,臣妾想着好些日子没来给母后请安了,便过来坐坐,不知母后可有空?”
太后点了一下头,拍了拍身边的软榻:“坐吧。”
林御药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坐下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坐月子刚出来的年轻媳妇,和一个端着姿态的婆婆,中间隔着大约一尺半的社交安全距离。
太后看了她一眼:“脸色比上次见你好多了。方太医开的药还在吃吗?”
“在吃。只是太苦了,臣妾每次喝完都恨不得吃三颗蜜饯。”
太后笑了一声:“那药确实苦,哀家从前也喝过。你去跟方太医说一声,让他往里面加两片甘草,味道会好些。”
林御药记下了。甘草。好,回头就去找太医加。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无非是“最近胃口如何”“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林御药一边答,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太后。
她发现太后说话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地往她脸上瞥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不锐利,也不带审视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掂量。像是一个长者在看自己家里的晚辈,想看看她经历了大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林御药在脑子里飞速判断:这位太后,心眼未必多,但看人的经验一定很足。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来来往往的人见得多了,谁真谁假,她大概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林御药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做假的。
她微微垂下眼,把声音放轻了几分:“母后,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说罢。”
林御药深吸一口气:“臣妾病了这一场,醒来之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以前的很多事都记得不太清了,像是隔着一层雾。臣妾有时候夜里醒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就忽然觉得……很孤独。”
她说的是实话。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只不过她没说那个“孤独”是来自穿越,而不是来自产后。
太后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林御药的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御药的手背。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温度。
“你才十八岁,就经历了难产和血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再正常不过了。”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平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自然,“换做是谁,都会这样的。”
林御药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你要是觉得闷了,以后常来慈宁宫坐坐。”太后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那丝笑纹深了几分,“哀家这儿虽然清净,但茶水还是管够的。”
林御药低着头,轻声说:“谢母后。”
她的鼻尖有一点发酸,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她不敢让自己多想,因为想多了就收不住了。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给太后打了一个评分:目前表现良好,初步判定可作为“代餐母亲”的考察对象,后续还需进一步接触。
她又坐了一会儿,跟太后聊了些有的没的,听太后讲佛经里的一段故事,还帮着太后翻了两页书。临走的时候,太后忽然叫住了她。
“对了,哀家让人给你留了一小罐蜜饯。”太后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递给她,“你喝药苦的时候含一颗,比吃三颗蜜饯管用。”
林御药接过来,罐子入手温温的,大概是刚才放在暖炉边温着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青瓷罐子上画着一枝瘦瘦的梅,简单得没什么花纹,但莫名地让她心里头暖了一下。
“谢母后。”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下次来提前跟哀家说一声,哀家让人备点你爱吃的点心。”
林御药抱着那个青瓷小罐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宫门口的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罐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青禾在后面跟上来:“娘娘?”
“没什么。”林御药把罐子抱紧了一些,继续往前走,“走吧,回去喝药。”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忽然就想,如果她妈知道她在这里找了一个代餐母亲,大概会笑她:“你呀,在哪里都要给自己找个靠山。”
可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让她在夜里醒来的时候,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亮着灯、有人等着她过去的靠山。
慈宁宫那盏灯,不知道能不能亮起来。但她愿意试试。
她回到寝殿,把那个青瓷罐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然后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后宫仪制疏》,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接着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罐蜜饯。
罐子还是温的。
她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