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赤道无风带 世上最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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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锦瑟借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改第三版产品方案。
手机震了三下她才接起来，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是“住院部”三个字。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她总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需要几秒钟缓冲。
“闻女士吗？这边是医院财务部，有笔慈善医疗援助款打到了你母亲的账户上，覆盖了未来三个月的治疗费用，我们需要和你核对一下信息。”
闻锦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慈善医疗援助，三个月，全额，您这边有收到通知吗？”
闻锦瑟把手机从右耳切到左耳，又换回来。
“我没有申请过任何慈善援助。”
“那可能是系统匹配的，您母亲的病情和用药记录符合某项基金会的资助标准，具体的我们这边看不到，钱已经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闻锦瑟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屏幕上是她改了四遍的产品方案，旁边是同事吃剩下的外卖盒，空气中的气味很刺鼻，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会，随后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没变，还是那个只有三位数的数字。
但医院的欠费记录不见了。
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趴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长发散开遮住脸，旁边的同事以为她在午休，把音响声音调小了。
闻锦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天前，闻华年问她妈的情况，自己答复得很坦然，也没有提及到任何相关信息，甚至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演技不错。
但闻华年的公司是做投资的，投资公司什么都能查到。
闻华年查她妈妈的病干什么？她又不认识自己妈妈。
她抬起头，把手机翻开。
闻华年的对话框还停在那条消息：【我的南美供应链考察提前到了这周五，你们产品线如果这周能出批复，差旅我全包。】
星期五，今天星期三。
闻锦瑟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闻华年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没有任何图案，她曾经想过问为什么用黑色，但没问出口，因为这会显得她很在意闻华年。
她在意吗？
不知道……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钱，三个月的治疗费，她不吃不喝要攒四个月，现在有人替她出了。
可能是闻华年，也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基金会。
闻锦瑟不想去求证，因为如果是闻华年，她就欠了她一个很大的人情，欠人情意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不能很自在。
她需要闻华年给自己的这一份工作，每个月的情感导师费用能抵消大部分医疗支出。
闻锦瑟重新坐直了身子，把耳朵别在耳后，打开产品方案继续改。
此刻——
闻华年在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面墙的屏幕，而其上显示着的是南美洲的地形图，经纬度网格覆盖了整个大陆，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西经34°到81°，北纬12°到南纬56°，这是她计划的区域。
她的视线停在亚马逊流域那一块，西经50°到80°，南纬17°到北纬5°，赤道从这片雨林的北方穿过。
赤道零纬度，对于闻华年来说是一个极其陌生的词。
母星的语言里没有“赤道”这个词，她们用一个更加古老的说法，即“无风带”。因为赤道地区的气压系统导致水平气流极弱，数百年前母星的早期航海者曾经在这里被困数十年，靠着甲壳类生物才得以存活。
现在母星的航海者不需要再经过赤道，她们的飞船可以直接跃迁任何经纬度。
但在这里不行。星盟规定，在地球这样的低级文明星球上进行同化计划，必须采取“渐进式渗透”，从南美洲开始，因为这里的情感能量最原始、最浓烈，也最容易被采集。
“南纬零度。”闻华年说。
这是任务代号。
她在屏幕上画了几个圈，第一个圈在马瑙斯，即亚马逊州的首府，人类聚集点。第二个圈在雨林深处的一个原住民保留点，坐标大约在南纬3°，西经60°。第三个圈在安第斯山脉东坡，那里还有一些与世隔绝的部落。
三个圈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类情感样本，城市化、半城市化、完全原始。采集完这些，数据库应该能得到完全的刷新。
门被敲了两下。
王谙探头进来，“闻总，南美的签证加急办下了，周五出发，经停巴拿马，周六凌晨到马瑙斯。”
“嗯。”
“还有就是，小锦……闻锦瑟女士那边发来了一份产品调研方案，问您方不方便今天下午看。”
闻华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打印出来，放我桌子上。”
“还有，你和她关系怎么样我不关心，但作为我的助理就要专业。”，闻华年声线极冷。
王谙楞了一下，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随后她转身走了，闻华年关掉了南美的地图，打开了闻锦瑟的方案。
标题是《情感化穿戴设备：基于亚马逊流域饰品文化的设计语言研究》。闻华年扫了一眼，十页ppt，四页参考文献，三页预算明细，两页时间表，一页风险控制。
预算几乎是最低的了。
闻锦瑟写得是两个人的预算，她和另一个同事，但这个数字，实在是太低了。
闻华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闻华年，你们那条情感穿戴产品线的南美调研，我看了一下方案，预算太低了，做不出东西，我这边可以追加一笔钱，回头和你们老板说。”
“不用让闻锦瑟知道。”
挂了电话后，闻华年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闻锦瑟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看了，预算不够，我公司补了，你不用操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下，屏幕朝下。
然后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偶尔视线飘到南美地图上。
等，回复。
闻锦瑟的消息隔了十分钟才来。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预算的事情我自己和公司谈，不能总花你的钱】
闻华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消息，人类闻锦瑟明显是觉得欠了自己太多。
闻锦瑟不知道医院那笔钱的事，但她已经感觉到某种不平衡，这种亏欠感愈发升高时，会引发两种行为：一个是疏远，一个是加倍偿还。
闻华年不希望是疏远，她需要闻锦瑟待在她身边，至少再待两个月。
闻华年：【你没花我的钱，我的公司在南美有项目，你的调研只是顺带】
后面她又感觉这句话不对，太过直白，对方可能会起疑。
刚要继续分析一下她们聊天的频率，手指刚上滑一下，马上停住了。
没有分析必要。
下午四点，咖啡馆，闻锦瑟先来。
闻华年刚进去不久，对方直接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两手交叉，盯着自己，脸上画着淡妆，显得气色好了一些。
“闻总。”闻锦瑟等着她坐下才跟着坐下来。
“方案你看了，预算的事情……”
“我说了，你不用管。”闻华年打断她，“今天不聊工作，直接上课，聊别的。”
闻锦瑟愣了一下，“聊什么？”
“你的小时候。”
“……为什么？”
【心率出现异常，紊乱呈现25%】
“因为我要了解你的情感形成机制。”闻华年解释着，“你们产品线要做情感化设计，人的情感从何而来，你应当比我清楚。”
闻锦瑟看她一眼，在判断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想听什么？”
闻华年敛了敛神，坐得端正，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怕钱不够用。”
闻锦瑟迟迟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很多秒，闻锦瑟一直在坚守自尊心和现实因素之间横跳，可随后，她又自嘲地想：自尊心很值钱吗？
于是闻锦瑟闭了闭眼，淡笑着说：“初中我爸出了意外，家里的经济来源少了一半，我妈就重新回到服装厂里上班，计件工资，一天最多四百。”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有一次她发烧了，却还是跑去厂子里上班，因为不去就没钱。那天晚上我给她送退烧药，我看见她在缝纫机面前，脸烧得通红，还是不停踩，眼泪一直在流。”
“我很惶恐，那是我第一次看我妈哭。”
说得云淡风轻。
闻华年看着她的脸，传感器数据现实：心率稳定，皮电反应稳定。
这件事被压得太久太深，以至于再提起的时候连身体都麻木了。
“后来我就知道，钱这个东西，你不够用一次，就会一直不够用。因为你每一次不够用的时候都会想起上一次，这种感受不会消失，反而会重重层叠。”
说完这句话，闻锦瑟喝了一口水。
闻华年再一次将这件事与母星的记忆对比，作为冷血种族，没有“重叠”的记忆机制，母星的记忆存储是线性的，过去的不会影响现在，现在的不会预知未来，每一刻都独立存在。
但闻锦瑟描述的这种感觉，是一种极其悲观的连锁效应。
“闻总？”闻锦瑟说。
闻华年回过神来，“嗯？”
“你怎么不记笔记了？”
“不用。”
闻锦瑟又看她一眼，嘴唇抿了下，缓缓道：“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里。”
“你记忆力很好，但给我的感觉就是，永远都无法理解其中意义。”
闻华年没有回答这个猜想。
没办法回答。
一直到离开咖啡馆，两个人的交流都变得很少。闻华年无法理解人类文明，无法完全模拟人类思维，于是即便现在闻锦瑟在自己面前出现纯度极高的情感，她还是无法给出最完美的回应。
刚才在咖啡馆，闻华年观察到闻锦瑟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还不说“冷”，强撑着在那，眼神坚定，望着自己。
闻华年直接将外套给了对方，赶在对方惊异询问之前，说了句：“我不冷。”
闻锦瑟现在正拿着外套还给她，说了声：“谢谢。”
接着撑着伞走了。
没走几步，又回过头。
“闻华年。”今天第一次叫她全名。
“嗯。”
“你真的只是因为我有用，才对我那么好吗？”
闻华年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影子被灯光拉长。
“对。”闻华年说。
闻锦瑟笑了一下，“那周五见。”
闻华年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温度再次不受控，比起昨天又低了0.1度。
下一秒，星盟的加密通道连接维纳斯意识。
【南美任务倒计时46消失，确认携带人类样本，是/否？】
【是】
闻华年坐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闻锦瑟消失的方向，天空全黑，那条路上没有一盏灯。
“你记忆力很好，但给我的感觉就是，永远都无法理解其中意义。”
这句话再度浮现。
她还是无法解答。
但她决定先去南美。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赤道无风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