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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非红是白(三) 恩与仇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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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唐鸢都在柳源身侧研墨,柳夫人时不时送点吃食,偶尔还和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丫鬟小厮一起嬉戏。
直到夏日的一个中午,府里那些跟着柳夫人搬来长锦城的嬷嬷忙进忙出,唐鸢凑上前想帮帮忙,但那几个嬷嬷赶紧推开了她,说柳老爷脾气暴躁,下午就要回府了,这次回府就不打算再出,为此夫人忙得焦头烂额。
“老爷是做什么的呀?为何现在才回府?”唐鸢突然问道。
姜时昱眉心一抽,不妙的预感升起。
还没等那几个嬷嬷答,屋外就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人一身黑衣,腰佩寒刀,只是往那一站,整个柳府都噤了声,他全程没说一句话,身后带刀的护卫恭敬地低着头,柳夫人听见铃铛声赶忙从院里赶了出来,走到他跟前才敢喊一声“夫君。”
他拧着眉,开口问道:“柳源呢?”
柳夫人答道:“源儿在房内。”
他点了点头,让身后的护卫去寻个房住下,自个却往柳源房里去。
唐鸢趁他还不太熟悉新院,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房内,柳源此刻还在看他新买的戏本子,唐鸢哗啦啦地翻出一本礼记,道:“老爷回来了。”
柳源面色一僵,将书放在案上,正襟危坐,熟悉的叮当声从窗外传来,那一方矮窗的阳光被一个大黑身影遮挡。
柳源强装镇定,抬头看去,朝窗外行了一礼,道:“父亲。”
柳老爷顺着柳源看向了唐鸢,那姑娘躲在柳源身后,默不作声,他出声问道:“她就是你母亲说的那个书童?”
柳源干脆利落答了声是。
“抬起头来。”
唐鸢刚一抬头就看见了他腰间挂着的那一把银刀,只是看过去的一瞬间,她就愣在原地,血液好似倒流,冷汗浸湿了衣衫。
那把刀被日光照得发亮,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关中第一刀——柳叶飘
姜时昱起初不明白唐鸢为何那么在意那把刀,直到脑子里涌现出断断续续的残影。
残影里,那是一把能烧光天地的熊熊大火,马匹踏过院子里的尸体,鲜血漫过步阶。
而面前的柳叶飘渐渐和大火里的柳叶飘重叠起来,火光中,佩刀者发出一声狠令。
“凡是唐家庄人,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身后的骑军也跟着应和,“杀!杀!杀!”
滔天之火漫过夜空,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唐鸢吓得只敢躲在侧门的那个狗洞里一动不动,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未吃完的糖葫芦。
那把柳叶飘从入门起就时不时看向她这个位置,好似一条毒蛇。
她就这样看着那把刀从不远处闪着寒光走来,离她仅剩几米。
唐鸢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见她,但她不敢动,生怕自己只是往里面缩了缩就被注意到了。
但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就抽出刀来,往草丛一刺,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切菜。
“啊啊——!”
一声尖叫响彻夜空,那小厮扑通一下就倒在她的面前,胸前涌出一大摊血。
她死死地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哑巴了?不会叫人?”
她刚一张嘴,肚子里的东西就全都吐了出来,不知是吓的还是恨的。
......
回忆在此刻闪白,姜时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该不该继续看下去。
【系统:回忆系统只会记录回忆体·唐鸢印象最深刻的事情,目前进度已达50%】
柳源和唐鸢坐在一张桌前,此刻姜时昱也终于看清了柳老爷的样子,他与柳夫人站在窗下,看上去十分魁梧,粗眉大眼,脸上还带着些风霜痕迹,若不是柳源唤他一声父亲,她绝对不会将他们认作父子。
她借着唐鸢的眼睛在柳府四周转了转,他们的样貌明显长大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柳源已褪去了少年青涩干净,样貌与现在别无二致。
而柳府这些年看上去倒是朴素了许多,莫非是金盆洗手过?
“既然你们都同意了,那就早日择一个良辰吉日,拉上天窗。”柳千叶说这话的时候身上那些煞气淡了许多,腰间的那把寒刀也不知所踪。
择一个良辰吉日,这是要成婚?
唐鸢听完后脸上浮起一片红晕,而柳源的耳朵也烧了起来,两人齐齐低头不语。
可当唐鸢低下头的那一刻,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好似翩飞的蝴蝶,嘴上虽然挂着笑,但眼底的那一抹笑意瞬间荡然无存,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
柳夫人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跟在柳千叶身后默默退出了房间,四周恢复了以往的安静,唐鸢拿出在桌下绣的东西,柳源绕到她身侧,低眉问她,“下个月便大婚,可要为你准备些什么?”
唐鸢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丝线,“公子可有选好的喜服?”
柳源抚着她的头发,“有选好的,你可是有额外中意的?”
“姑娘们说,喜宴当晚是女子一生最风光的日子,我准备自己裁一套喜服。”
“你觉得如何?”
“依你。”
“大婚当晚,我想吃东街的花糖,那卖花糖的婆婆只在日落前卖,若公子有心,就帮我买回来罢,也算是日子”
“依你。”
看着柳源离去的背影,她又坐了许久,看不清神情,只觉她的肩轻轻地颤抖着,说不清那是哭还是笑。
大婚当日,红霞满天,双喜字贴满了整个院子,就连那颗花树的树梢都红装素裹。
明明是极其热闹的日子,可姜时昱心里涌现的反而满是哀情。
作为新娘子的唐鸢在屋内飞快地写着什么,那字毫无章法可说,到最后,指甲掐进了肉里才能勉强唤回神智。
一切准备待续,她身着一身华服,宛若九天仙女下凡。见过她的人都忍不住称赞她的美貌,说柳家娶到了一个天仙。
红晕在脸上飞过,她笑着挨个挨个地敬茶敬酒,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柳父柳母面前,虔诚地将手高举过头顶,那两杯茶被二老接下。
柳夫人笑着看向今天最美的新娘子,满脸感慨地说道:“昔日我将你从牙婆里买回来,是因为你看着面善,做人踏实本分。这些年,我和夫君从未将你视作家仆,而是己出,吃穿用度从未少过你的。”她顿了顿,轻轻将唐鸢扶了起来,“今日过后,你便是我们柳家媳妇,往后便同源儿一块喊我们阿父阿母,可好?”
唐鸢未答,只是将头低得更深了些,恭敬地说了声,“请老爷夫人喝茶。”
柳父柳母笑着,啜了一口,那茶味清香浓郁,柳母补道:“还是阿鸢贴心,知晓我们俩爱喝这雪芽,这改口茶泡得果真不错。”
那话还未毕,四下便响起了碎瓷声,叮叮当当的茶盏酒盏摔在地上,周围宾客大惊,但为时已晚,他们全身瘫软,摔在一边。
柳千叶起初想运功顶茶,但茶已过喉,他看着昔日乖巧的唐鸢,心里说不出的困惑,他颤声问了句“为什么?”
而当唐鸢抬起头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反而最想问你,为什么!”
“你可还记得十七年前,你路过一家锦庄。”
十七年前?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目圆瞪,看着面前这个新媳,宛如地下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像!这样一说他才觉得像极了!
“唐家庄?你是唐鸣之女?”
她像是枝头将死的花,悲苦又凄美,“十七年前,你将我的亲生父母、阿兄阿姐杀得干净,可曾想到今天。”
“这些年,你可有过后悔...”
“那日我外出随嬷嬷买糖,一进门就是满片血泊,一片静寂。”
“我阿母肚子里甚至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弟妹…”
“我唐家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柳家如此记恨!我唐鸢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杀父仇人之子成为我的郎君!”
柳千叶如鲠在喉,彻底说不出话来。
“要恨,便恨自己吧,不曾杀死仇人之女,反而给她留下了一条小命,让她得以报仇...”
她脱下华服,露出那流光溢彩,仿佛揽下天边红霞的锦衣,那阵异香瞬间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这香有问题,姜时昱下意识断定。
那阴冷的寒光在她手里若隐若现。熊熊大火、近百人的哀嚎还有那些午夜梦回被冷汗浸湿的夜晚。
终于在今朝得以报仇,这是她苦苦盼了十几年的事情啊。
柳老爷和夫人也感觉死期将近,也不挣扎了,只是满脸泪痕地看着她,昔日乖巧可人的娘子,到头来竟然变成了豺狼虎豹。
每一个午夜梦回的夜晚、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深知今日之罪都是往日之冤,天不为她伸冤鸣公,她唐鸢自会报仇雪恨!
可偏偏…
寒光乍现,短匕刺进心口,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
天地间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宛如初生的混沌。
那棵花树好像不曾变过模样,但有些事、有些人已经不复再来了。
姜时昱不知作何评价,她也不该替谁作出评价,只觉得一阵唏嘘,这竟然是一段孽得不能再孽的缘分。天晓得,害得她全家被灭门的仇人竟然将自己带回了家,还养了将近十几年,养育之恩与灭门之仇居然同时出现在唐鸢身上...
恩与仇仿佛只隔着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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