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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实与幻梦之间     立 ...

  •   立夏,梅雨绵绵,周遭的一切全被套上一层水汽,闷热,潮湿,如同一滩粘腻的浊液,压抑烦躁的情绪不由分说地裹挟着各怀心事的人陷入泥沼,不得超生。
      暴雨来得很突然,上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倾盆大雨。硕大的雨滴残忍地尽数砸向矗立于雨幕中的身影。
      她跌坐在地上,抱着浑身染血的幼童,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那个熟悉的人。故人之姿,从未改变。
      那人提剑,身姿挺拔,斗笠稳稳地挡住了面容,朦胧虚幻,仿若泡影,一触即碎。
      利刃破风,斩断雨丝,直指命脉。
      动作的起伏带起纱帘,掩藏在斗笠下的真相若隐若现,令人无法确认,更是不愿确认。
      剑尖与喉咙咫尺之遥,略微向前,便能取其性命。
      呼唤被遏止,聒噪的雨蛮横地强词夺理。两人沉默,无话可说,一人冷漠,一人热切。
      “你是谁......”周翊然躺在床榻上胡言乱语。
      自从昨日和春燕一起下田淋了些雨,周翊然就一病不起。
      与其说是身子骨太弱,更像是积虑成疾。
      沈郎中无奈叹气,对自己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孩子难免心疼。老者把完脉,掖好被角,转身语气凝重:“小然这是心病久积,正巧风寒入侵,内外都一塌糊涂,所以才病得如此严重。”
      李春燕立在床头,流露出的疼惜不比沈郎中少。张大用沉默地靠着墙,平日里的豁达和爽快全都被压得只剩懊悔。
      “这孩子,和家人失散,记忆没了,现在身体也垮了。”春燕说着又落下泪来,“都怪我,都怪我,昨日不该让小然跟我下田的。”
      春燕被张大用搂在怀里,粗糙的指腹细心拭去娘子的眼泪,紧抿着唇,眉毛皱成一团。周翊然来到这个村子快一年,已经算是他们半个孩子,为人父母,没有谁不心疼。
      “沈郎中,小然有没有大碍。”
      “伤及性命不至于,但遭的罪不轻。”
      沈郎中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几副包好的方子,递给最为镇静的张大用,嘱咐道:“一日三次,煎服,味苦,最好备些果脯。”
      “明白,辛苦郎中了。”
      张二娃抱着狐狸一言不发地趴在床边,小小的脑袋装不下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想神仙姐姐快快好起来。
      狐狸在他们的照料下早就活蹦乱跳了,反倒是周翊然奄奄一息。
      张大用从里屋拿出油纸伞,坚持要送郎中到医馆。李春燕则留在家里拆开草药,仔细分类。
      “娘,神仙姐姐也会生病吗?”孩童天真地询问,狐狸跳上床榻,乖顺地窝在枕边。
      “当然啊,每个人都会生病,就算是仙人也会。”李春燕背对着自己的孩子,手上动作不停。
      “神仙姐姐好像在做噩梦,表情好难受。”张二娃小心翼翼地伸手,停顿片刻,在自己胸前擦了擦,随后放轻动作,揩去她额角的汗珠。
      “小狐狸,你说神仙姐姐会好起来的吧。”孩童小巧的手一下下梳理狐狸的毛发,毛茸茸的脑袋讨好似的蹭了蹭自己的小主人。
      “别闹你姐姐,快去念书。”
      李春燕将方子护在怀里,撵着一步三回头的张二娃去堂屋。
      “小狐狸一定要帮我保护神仙姐姐。”
      房间里只剩下被梦魇纠缠的周翊然,以及一只来历不明的狐狸。
      她这些天一闭上眼就会梦见那副场景,现在染上风寒整天昏昏沉沉,足以让梦魇更加猖狂。
      梦境和现实都在下雨,连绵不断。
      每一次她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每一次她都不能上前两步掀开面纱,每一次她都被迫挣扎清醒,满头大汗。
      你到底是谁?
      周翊然倚靠床头,眼神空洞,望着窗外的枯树愣神。
      她已病四天,吃了几副方子还是不见好转。春燕婶和大用叔都很好,毫不吝啬地宰鸡炖汤,大用叔昨日甚至射了只肉鸽。
      二娃每天都在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早晨说什么要和茯苓满月一起去给她摘花,相传凑齐十二种花就能得到花神祈福。
      “喝了吧,果脯婶子备好了。”春燕端着一碗褐色汤药递到周翊然床边,左手掌心躺着一颗蜜饯,“不怕苦。”
      周翊然知道自己推脱不了,她也不止一次提不用如此照顾她。
      “胡说!你这孩子跟婶子见什么外。”不过每次都会被骂回来。
      苦涩的中药卷入口腔,紧接而来的是酸甜的果香。
      望着春燕婶操劳的脸,眼角又添了些许皱纹,周翊然心里堵得慌。
      淅淅沥沥的声音出现得悄无声息,地面上未干的水洼泛起涟漪,行人们脚步匆匆,随着时间推移,暴雨愈演愈烈。
      “呀,下雨了。”李春燕起身,端着空药碗,关上窗户,“才好了点,别受凉了。”
      “嗯。”周翊然心不在焉地回应。
      “秀才公留的课业不用急着写,上午他拉着我询问了你的近况,让你好生歇息。”提到夫子,周翊然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天午后的谈话。
      梦里的那个身影,是仙人吗?
      “二娃这个皮猴,下雨了也不知道回家,就知道疯跑。”李春燕一边抱怨一边打开木门,雨落得很大。
      时间缓缓流逝,这间屋子却安静得反常。平日里张二娃会坐在堂屋里自言自语地练字,或是抱着狐狸在地上打滚,叽叽喳喳地问周翊然神仙是不是不用写夫子的课业。
      “春燕别担心,二娃可能在其他人家躲雨,不会出事的。”张大用头上盖着粗布,浑身都被打湿。
      “小然还病着,二娃再出什么事我怎么受得了。”李春燕越说越难受。有什么报应尽管冲她去,若是伤到孩子,她就要发疯。
      屋外的雨不知疲倦地落,漠视人们的苦难。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周翊然快要再次昏睡,院子里传来骚动,像是争吵声。
      “什么?二娃不见了?”春燕几乎要当场晕厥。
      “满月和茯苓刚才跑回家,说二娃突然不见了。”容屠户喘着气,显然是进行了剧烈运动。
      “左邻右舍都上山去找了,这雨下得大,视线不好,二娃多半是迷路了。”容屠户尽力往好的方向猜想。
      李春燕脸色苍白,她早该料到的,这些日子的心慌不是空穴来风。她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耳边只有呼啸的风。
      “春燕!”张大用一边喊,一边拿起伞追上她。
      二娃,二娃,别有事啊。都怪她,都怪她,这都是她造的孽。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就算这些年她一直谨记积德行善也徒劳无功。
      “二娃!二娃!二娃!”凄厉的呼唤压过了暴虐的大雨,母亲的心绞痛得是她无法呼吸。
      “二娃!”
      此起彼伏的喊声,男女老少不约而同放下自己的事走进雨里找寻孩子的踪迹。
      泥水溅湿裤脚,视野被雨水模糊,满腔激荡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懊悔和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妇人固执地往村口走,固执地往山里去,身后丈夫的呼喊尽数甩开,她只想寻到自己的孩子。
      越哭越疼,越疼越哭。
      我的娃儿,我的娃儿。老天爷哦,莫落雨了哇,我找不到我的娃儿了。
      膝盖不知何时被磕碰到,此刻正淌着血,掌心嵌上碎石,跌倒再爬起来,李春燕推开张大用的手臂。
      张大用恍惚间看见一抹狠厉划过娘子的脸,好像自己的娘子不是娘子。
      “造孽哦,楞个小个娃儿,楞个大的雨。晓得啷个下楞个大,去年子都没下过。”
      “二娃子去哪了嘛,莫出事情啦哇。”
      “春燕才是造孽,死了个娃儿了,好不容易得个二娃,嘞阵又不见了。”
      “莫说不吉利的,二娃子聪明得很。”秀才公出声打断几人,拖着苍老的身体继续搜寻。他们也觉得不太好便自觉噤声。
      村民们越找越觉得希望渺茫,山上野兽多,悬崖峭壁更不少,现在又下这么大的雨,保不齐已经......
      突然一道惊雷携闪电劈落,照亮了昏暗的村口。人们下意识望去,只见那里赫然立着个人影,头戴斗笠,浑身湿透。
      “快看,好像有个人站到起的。”
      浑浑噩噩的李春燕在瞧见来人的装束时瞳孔骤缩,愣在原地,血液瞬间逆流一般,如坠冰窟。
      秀才公也停下脚步,盯着村口的人,震惊得无法言语。
      蓝色,多么熟悉的蓝色。
      大家大着胆子走近些,发现那人单枪匹马,左手提着一个包袱,不,不对,是一个昏迷的孩子!
      “二娃!”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春燕。她不顾一切地独自一人朝着村口奔跑。
      “春燕!”张大用虽然理解作为孩他娘的春燕着急,但也咬牙跑上前拦住失去理智的春燕。平日里的春燕尽管爱干活,可这力气应不该这么大才对,张大用差点没拉住她。
      无论如何,不能让春燕靠近。作为猎户对杀意的感知告诉他,此人来者不善。
      心里发毛的不止张大用,秀才公也直觉不可轻举妄动。
      “把二娃还给我!”李春燕发疯似的嘶吼。
      回应她的只有第二道雷电,再次照亮了村口的牌坊。这次每个在场的村民都真切看见了那抹水蓝。
      气氛紧绷得快要将天地压缩成蝉翼。
      千钧一发之际,谁都未曾预料的人打破了平衡。
      一个略微瘦削的身影从右手边的草屋窜出,用不知道在哪里爆发的力气,直冲村口的牌坊。那人被突如其来的蛮力撞得下意识松开了手,趁此机会,猛地一扯,二娃便稳稳落在她的怀里。
      因惯性的缘故,周翊然被迫跌坐在距离那人不远处的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她苍白的脸颊。
      “小然!”秀才公一边唤,一边丢下笨重的油纸伞往她的方向跑。这孩子也太冲动了。
      剑刃破风声比夫子的担忧更快抵达面门,周翊然甚至来不及躲闪,只觉左肩一凉,温热液体瞬间浸透衣衫,和雨水一起。痛觉,不对,是酸胀感,迅速侵蚀神经,紧接而来的才是令她生不如死的疼痛,排山倒海。
      第一剑落得之快,离得最近的秀才公都未能赶上。村民们大多都被赤裸裸的杀戮震得呆愣在原地,张大用甚至忘记了要箍住妻子。
      “不要!”李春燕的哭喊响彻天际。
      周翊然咬紧牙关,凭借本能在第二剑落下之前,用身体包裹住怀里的孩子。
      微小的呜咽横档在两人之间,剑刃直挺挺刺入畜生的身体,贯穿,再抽出。周翊然这才注意到方才二娃抱着的橘红色,原来是他们的狐狸。
      小狐狸替她挡了那第二剑。
      恐惧,愤怒,怨恨,所有的负面情绪染透周翊然的五脏六腑。孱弱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反抗,除了眼睁睁看着那团毛球毫无生气地甩落进一旁的茅草堆,她什么都做不了。
      腥臭的血液攀附上周翊然的脸颊,雨水,泪水,搅成一团。
      第三剑伴随又一道惊雷落下,这次没有任何阻挡。就在周翊然以为自己应要命丧黄泉之时,四周快速升腾出白色雾气,从下至上筑起一层壳,坚硬如铁,返还了攻击
      第三剑没有落在周翊然身上。罪魁祸首自食其果。
      循着来源,周翊然低头,只见腰间的玉佩正泛出柔和的光芒,那雾气就是从其中渗出的。
      蓝衣剑士的错愕不比周翊然少,前三剑干脆利落,偏偏第四剑迟迟未出。那人在犹豫。
      “滚开!有什么冲着老朽来!”秀才公说着粗鄙之言,毫无阻力地穿过保护壳,将周翊然牢牢护住。
      这一声叫骂刺入人们的耳膜,如梦初醒般拿起手边的劳作工具。
      “别愣着了,抄家伙!”有人在沉寂中发出号令,立即凝聚起盘凤村的灵魂。
      “我们几十号人还怕你这恶徒不成!”
      “捆起来!把那个人捆起来!”
      剑士身上晕染开血色,只能因伤踉跄往后退却,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快速包围她。仓惶逃跑之际,斗笠下的纱帘掀起一角,透过缝隙,周翊然窥见了那人的面容,仅仅一瞬。
      眨眼间,蓝衣剑士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受伤后的血都未留下。
      李春燕抱着昏迷不醒的二娃又哭又笑,张大用也情绪上涌眼角闪着泪光。一家三口享受着幸福失而复得的喜悦。
      小满月和小茯苓则跪在狐狸躺着的茅草堆旁,哭得撕心裂肺。最终还是容叔心疼孩子也觉得这畜生通人性,安抚孩子沈郎中会救活的。
      其他村民一些拿着家伙什上山说要逮到那个混账,一些则七手八脚地将周翊然护送去医馆。
      周翊然被夫子护在怀里,双目空洞,听着身边的关心,却只神经质喃喃:“林沐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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