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想修仙》杏花小贩

2、“仙人” 太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下面一句是什么来着？周翊然突然想不起来了。身穿麻布衣服的少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盯着手中的玉佩出神。
　　不知不觉，周翊然已经来到这个所谓的修仙界大半年了。期间她也不是没有打听过，村民们只当她话本子看多了或是脑子摔糊涂了。
　　“仙人？”王翠花揪住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翅膀，欢喜地看着躺在窝里的五个鸡蛋，“小然呀，你不就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吗？”
　　“神仙姐姐就是仙人！要不是张二娃的爹发现了姐姐，神仙姐姐就要被其他村子的家伙捡走啦。”吃了周翊然一颗麦芽糖的小茯苓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神仙姐姐我还想看那个能变出糖的法术。”
　　“哪有什么仙人，你是老朽灌了十碗汤药救回来的。”沈郎中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古籍上的注脚，“后生快来帮老朽看看这个字是什么？”
　　“啥是仙人？”容屠户提着刚打好的井水，抡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就是.......会飞，会......会让田里的作物一眨眼就长好的人。”周翊然绞尽脑汁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啊......那我没见过呢，要是能碰见的话我家婆娘生的第一个娃子就不会饿死啦。”屠户的眼神黯淡了几息，转瞬即逝。
　　“容叔......”周翊然欲言又止，她无法想象丧子之痛，想要安慰却无从开口。
　　“都过去啦，满月儿今年也5岁了。”屠户放下水桶，手在自己身上狠狠揩了两下，这才抚上她的头，“小满月最喜欢我们村的仙女了。”
　　“仙人？”孙寡妇的口水差点喷了周翊然一脸，要不是她动作快，“和神仙是一家的吗？话说管人吃饱饭不打仗平平安安的神仙是哪个啊？我得多拜拜。”
　　一无所获。
　　周翊然浑浑噩噩走到了一处院子前，一抬头，她记得这是村里的秀才公住的地方。秀才公一直强调“唯有读书高”，满腹经纶，在盘凤村颇有威望。
　　学堂是周翊然穿越后唯一对现实世界有实感的地方。耳边缭绕夫子的教诲，仿佛自己还坐在教室里，枕着空调外机的噪音，趴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周翊然。”有人在唤她，是谁？
　　一只消瘦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秀才公。
　　“学堂今日休沐。”
　　跟着秀才公的步伐，推开虚掩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气还是那么熟悉，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与洒落在青石板上的金桂分不清彼此。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幽香暂时驱散了烦闷周翊然整天的苦恼，堂屋的门开着，中央摆着的木桌上摊开了几卷竹简和书籍。
　　“夫子，学生想问一个......虚无缥缈的问题。”周翊然停下脚步，一不做二不休，下定决心开口，“烦请您为学生解答。”
　　身形清瘦的秀才公立在堂屋口，背对着周翊然，像是早已预料到，无奈叹气。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只要是你想要探索的事物，都有存在的意义，何谈虚无。作为夫子，本就有解答的义务。”
　　秀才公姓刘，常穿一件洗得泛白的长衫，面容清瘦，有一双永远温和的眼睛。他常做的事情便是引领后生走向通往光明前途的道路。
　　“夫子，我......”周翊然张了张嘴，语言措辞能力瞬间归零。
　　“但说无妨。”秀才公的眼神很像周翊然前世的师长，都是那么耐心又期待地等待学生的问题。
　　“仙人？”
　　夫子给周翊然斟了杯茶水，是他惯爱喝的普洱，茶香清冽，温和得与他这个人一般，它们都能安抚人浮躁的心境。院子里的桂花被微风徐徐领入里屋，笔墨气，桂花香，和仰躺在窗棂旁的午后阳光交相辉映。
　　“我......”周翊然局促地坐在木桌旁，手边放着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
　　“困住小然的是这个问题啊。”秀才公捋了捋胡须，拂袖坐到周翊然对面，他依旧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古籍之中倒是有记载。”说着，捻起一页书翻过，“‘方士’、‘异人’、‘仙长’，他们修身更修心，他们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长生不老。大多数人会觉得他们都是文人墨客杜撰而来。”
　　周翊然试探性抬眼，追问道：“那夫子您也这么认为吗？”
　　难道全都不存在吗？可系统说过这是一个修仙的世界，她腰间的玉佩，她怀里的荷包，都是真的啊。
　　“不。”夫子放下手中的典籍，专心地盯着对面忐忑不安的学生，看着她心虚的动作，“老朽在年轻时有幸见过仙长。”
　　周翊然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秀才公没有理会周翊然的震惊，继续往下解释。
　　“彼时老朽正赴乡试，途中遭野兽追赶，行李盘缠尽失。既无舆图，亦无干粮，只得茫然踽行。直至抵达一处溪畔，因体力透支，力竭，一头扎入溪水。”
　　“是仙人救了夫子吗？”周翊然问道，一阵穿堂风扬起桌案上的书页，微尘在光影中浮沉。
　　“自然，不然现在是谁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听学生们胡诌忘记课业的借口。”秀才公慈爱地笑了笑。
　　“天地混沌，四肢皆无知觉。待苏醒，只见一角衣诀，随后仙长蹲下身，扶起尚未完全恢复的老朽。仙长将一丸塞入老朽口中，顿觉经脉皆通，神智清明。”
　　周翊然这次没有冒然打断，屏息凝神。
　　“仙长又留一丸赠予老朽，又找回行李盘缠，告诫切勿向旁人提及今日之事。修仙之人大多避世，疲于应付，老朽是知晓的。”
　　“后来呢？夫子的乡试......”周翊然想起村里的人说秀才公似乎已经当了四十余年的秀才了。
　　老者面上并无波澜，只是轻笑道：“小然，夫子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夫子？自然是德高望重的夫子。不止刚来半年的周翊然，一直生活在盘凤村的人们都很尊敬秀才公。
　　“饱读诗书，精通哲理，很有学问的人。”周翊然一五一十回答。
　　老者提起温好的茶，倒入茶盏，难免溅出几滴水花到桌案上，“夫子也会相信玄学志怪，会因为一卦而放弃前程。”
　　“仙长走之前为老朽算卜了一卦，那时仙长的表情不自然，更显难色。”
　　“是......是不好的卦象吗？”周翊然斟酌片刻还是选择绕了一圈。
　　“是凶卦。仙长建议老朽就此回乡，若是执意前往，恐怕性命不保。”秀才公毫不避讳，替周翊然补充，“天机不可泄露，仙长悲悯凡人，选择救人一命，但万事万物皆有法则，打破规则仙长会受到怎样的惩戒，不得而知。”
　　“所以夫子放弃了吗？”周翊然的茶已经凉了。
　　“没有。年轻气盛啊。”刘秀才似乎有些无奈，“不信命。”
　　“仙长没有卜错，老朽还未到达贡院所在之地，遇上了山匪，烧杀抢掠，奄奄一息之际，那枚药丸再次救下老朽性命。”
　　周翊然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总算明白了夫子如此学问为何未曾中举。不可置信，若不是仙人干预，夫子早已命丧黄泉。
　　茶水彻底化凉，周翊然低头盯着杯中荡漾的水纹出神。突然，头顶降临温暖，夫子揉了揉周翊然正胡思乱想的脑袋，笑道：“小然啊，你应知晓想要的答案了。道家所言，顺其自然，与其杞人忧天，何不静下心等待时机，属于你的总归是你的。”
　　夫子语重心长的开导，和前世师长的谆谆教诲在此刻重合。那些对学生恳切的教导。
　　“夫子......”周翊然的眼眶难免湿润起来，没出息地用袖子胡乱擦拭，“学生明白了。”
　　“拿几卷书回去罢，仙人也不可目不识丁。课业总归需紧着些。”临走前，秀才公将几卷《诗经》之类的书籍递给周翊然。
　　“玉佩，收好。”秀才公认真嘱咐道，他看向周翊然腰间玉佩的眼神有些沉重。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夫子说的，必然对她无害。周翊然随即应下。
　　夕阳西下，各家升起炊烟，周翊然揣着书，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端详着玉佩，上面的复杂纹饰，像是山峰，又像河流，更似某个汉字。
　　看不懂。
　　她心不在焉地前行。
　　“神仙姐姐！娘叫你回家吃饭啦！”稚嫩的童声回响，身侧不知何时窜出一颗小脑袋，“夫子训诫你啦？”
　　“张二娃你小子。”周翊然追逐着小小的身影，与孩童嬉戏打闹。
　　一大一小前后疯跑进了院子，李春燕头疼地瞧着自己的两个娃。
　　“张大用！让你进山打猎就给老娘提回一只狐狸？”两个小的不省心，大的更不省心。
　　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汉子将背篓放置在门口，憨笑着：“春燕别生气，我也摘了不少野菜捏，今个儿不知咋了，山里的畜生都躲着不出来，这只狐狸崽子还是我捡的。”
　　粗糙的手提起一只橘色野狐的后颈，它的肩胛正在淌血。
　　“狐狸！爹给我逮了只狐狸！”张二娃兴奋地跑向父亲，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二娃喜欢？”张大用溺爱地揉着孩童略微汗湿的脑袋。
　　“少来！养个仙女还不够还要养狐狸。咱家没那么多米粮。”李春燕拿着择好的藤菜，拍了拍自家皮猴的头。
　　周翊然看着合家欢的一幕，心底的暖意更甚，也走上前去。
　　“小然，你想养狐狸吗？”李春燕将话题递给一旁不作声的周翊然。
　　周翊然愣了一瞬，她注意到妇人无奈蹙起的眉毛和宠爱的目光，随即知晓她的意图。
　　“想。”
　　春燕婶婶总是嘴硬心软。
　　“好耶！神仙姐姐也想，娘，你就答应嘛。”
　　“对啊春燕，小然都松口了。娃子想养就养呗，大不了你男人明天再进山逮两只野兔。”
　　父子俩一人拉一边袖子，不害臊地撒娇。
　　“先吃饭，旁的事，吃完饭再说。”春燕挣脱开束缚，装作不理会。
　　“娘......”张二娃耷拉着脑袋，恋恋不舍地抚摸狐狸光滑的皮毛。
　　周翊然蹲下，也伸出手抚摸狐狸的脊背，压低声音道：“二娃你娘这是答应了，你瞧。”
　　顺着周翊然指的方向，只见张大用正扯了几块破布清洗，随后撕拉成条状，形似绷带。
　　稚童抱起狐狸，高兴地转圈：“好耶，要养狐狸咯！”
　　“轻点，狐狸可经不起折腾啦。”周翊然再次追逐起小小的身影。
　　欢笑声，打闹声，远处的犬吠，近处的蝉鸣，这些皆是无数人穷极一生都未曾得到的奢侈。
　　厨房里，李春燕坐在灶台前出神。火苗狰狞，倒映在她茫然的眼瞳里。狐狸，神仙，她家最近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此时的幸福安详都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