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兆尹做捕贼官》明莘

18、第十八章 璇穹

　　夙曦日夜兼程赶路，越往北走，半道上拦路要吃的流民越多。

　　有好心人磨不过扒敲车辕的流民，分派了一点吃食给他们，那群流民鱼龙混杂，好几个心怀不轨之人竟将车里的人拖了下去，意图霸占马车。

　　幸而夙曦策马撞开了如同马蜂筑巢的恶徒，营救了那一大家子。

　　刚到戍堡，夙曦便打探紫灵芝的下落。如今的境况，各类药价必然十分高昂，所以她除了采买之外，还得进山采药。

　　可山林之中连野菜根都被刨空了，更遑论药材。夙曦望着这几座秃山，难得没控制住怒火，一手劈断了一根残木。

　　驻守关外的女子师折损了不少将士，不过还在试图反攻，拿回失地。

　　夙曦向她们打探龙凌萱的下落，将领查了兵簿，对她说女子师中不曾有龙凌萱此人。

　　夙曦本意是寻到紫灵芝，然后托人将紫灵芝带回上都，她再找到龙凌萱，投军与她一起抗敌。如今手上的紫灵芝只有些许，龙凌萱又下落不明，夙曦心中暗道不妙。

　　陡然间，她想起一个人。

　　整日围在龙凌萱身旁那位男子，与自己同样是璇穹人。

　　夙曦索性孤注一掷，往阴奥方向去了。

　　她刚到阴奥，立马便被李昀的人唤去景王府听命。

　　如今的夙曦，人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头发枯黄，唇色惨白。原本鲜红的衣衫已经穿缩水了，还褪变成暗红色，瞧起来与叫花子无异，十分的可怜。

　　李昀上下打量了一番瘦骨伶仃的夙曦，唇角虽有笑意，但眼眸之中蕴聚着怜惜之情。

　　他笑道：“夙姑娘，好久不见。”

　　夙曦低头向李昀施礼：“卑职参见王爷。”

　　“你这一路栉风沐雨，辛苦了，不若在此地好好休养。”

　　夙曦：“卑职身份卑微，不敢借住王府。待完成任务，夙曦还得回上都述职。”

　　李昀充耳不闻，一心要将夙曦留在跟前。“到了景王府，随我做一个暗卫，和在上都不是一样的么，何苦要回去？”

　　夙曦因为李昀私锻兵械、挑唆傅文武叛逆之事，一点不想搭理他。便搬出睿王做个理由，她回绝道：“实不相瞒，卑职此次除了采买紫灵芝，还有一件要紧事，便是寻睿王妃胞妹凌萱……”

　　李昀打断道：“我久住边疆，王府里奇珍药材有的是。至于寻人，北域、西域幅员辽阔，此事急也急不来。”

　　“……”

　　夙曦无言以对，她就这么被扣在了景王府。

　　李昀也是个讲信用的，没一会儿便命管事儿的打包好药材，装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叫了府里武艺高强的暗卫护送，夙曦紧绷着的精神这才放松下来，脑子一晕，昏倒了。

　　前半夜，夙曦睡得很好。后半夜却翻来覆去总是做梦。

　　梦中，她与尉迟青依旧在逃亡，二人同样进了那山谷，但天色霎时变得明朗起来，身后的追兵如烟沙一般消逝了。身旁之人并没有中毒，他追着她，与她一起嬉戏，二人滚入溪水中，跃出水面后相视一笑，顾不得湿溽的衣襟，只管情不自禁地相拥。

　　窗棂外几个婢女支着窗户，仰着脑袋探看床榻上的夙曦。

　　其中一名婢女纳闷地询问：“奇怪，她怎么没反应？”

　　另一名婢女说道：“这姑娘未通人事，即使发梦，那梦中事也十分寡淡。”

　　“你们对她用药了？”

　　李昀负手站在她们身后，蹙眉问道。

　　婢女们闻言，急忙转过身，哆哆嗦嗦跪了下去。

　　他不是在夙姑娘屋外站了很久吗？她们亲眼见着他回了屋子，才敢行动的，怎么突然又出现在这儿？

　　一个胆大的婢女率先回话：“属下见王爷对夙姑娘一往情深，想助王爷抱得美人归，并非有意戏弄夙姑娘。”

　　这里的人，谁看不出王爷迷恋夙曦。

　　从前王爷夜夜与她们缠绵缱绻，近一年来像是出家的和尚，十分自持。就算偶尔‘破戒’，宠幸的也是与夙曦身形模样相似的女人。

　　李昀觑了一眼在榻上安睡的夙曦，压低声音说道：“看来是本王对你们太好了，娇纵得不成样子。”

　　他愠恼地拂袖而去，“还不去领罚。”

　　几个婢女委委屈屈地提起裙裳起身，低垂着脑袋走了。

　　李昀推门进了夙曦的屋子，他站在她跟前，俯身凝视夙曦。

　　纯净的脸在昏黄灯火的照耀下，那样柔和静美。他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她的面庞。

　　这大半年，他日思夜想，今日终于得以圆满。李昀呼吸不紊，按捺不住纷乱的心绪，手指一路向下，揭开了夙曦的衣领子。

　　修长雪白的颈项上，淡紫色的细小血管轻轻跳动着。李昀喉结上下移动，他骤然收回手，背对夙曦，像愣头青似的，眼珠左右转动。他从袖中掏出小瓷瓶，将一颗小药珠喂在夙曦嘴中，最后疾步回了自己屋子。

　　……

　　数月之后，赵蘅手握一张纸单子，跨过尉迟青的屋门槛，大步流星地进了房间，“药回来了。”

　　尉迟青立马起身，侧头探向门外，但等了好久，终是不见那日夜思念的倩影。

　　他问道：“怎么不见夙曦呢？”

　　林夫人眼看着自己儿子一天天消瘦，性格似乎也颓靡癫狂了不少，立马吩咐人煎药。

　　赵蘅回道：“夙姑娘原本想找到龙三姑娘后，参与女子师援救北境。蹊跷的是并没有打听到龙三姑娘的消息，故而并未上前线，转头去了阴奥寻人。”

　　尉迟青点点头，终于放心了。北境太过于凶险，幸好她没进女子师。

　　赵蘅取出袖中的小封筒，双手递给了尉迟青：“来时，睿王给了卑职这个。”

　　尉迟青疑惑地打开封筒，这里面装的是一张誊抄的密报。

　　璇穹郎主耶那延被斩首了。

　　六年前因政斗被追杀的阿伽罗夜竟没死，他被旧部拥护回了璇穹。而且阿伽罗夜带回了一个大晋女人，可以确认是龙凌萱。现在璇穹准备边界屯兵，大有要与狄羌分一杯羹的意思。

　　这密报自然也到了夙曦手中。她快速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对李昀说她要进璇穹救龙凌萱。

　　李昀无可奈何，叹气说道：“既是七哥下令，那我便不留你了。”

　　上次傅文武未得手，导致打草惊蛇，皇帝对他已经颇多不满。幸好傅文武还算忠心，咬死说他没有同谋，这才没留下把柄。他不能再轻易冒头，与皇帝他们明着斗了。

　　他负手站在景王府邸门外，含笑目送夙曦，身后的手掌却攥紧了衣袖。

　　李暄、李晔，你们给我等着。事成之后，夙曦、皇位，通通都是我的！

　　月华溜进一泓清泉中，各式鲜花堆在泉水里，迸发出馥郁的浓香。

　　再往里探，银器、朱色的花、帷幔装饰着整个屋子，杂乱又典美。坐在地毯上的女子竭力掰扯着脚上的铁环。她身着的裙裳与是中原不同的，鹅黄的半臂，直裙为褐色，外搭了件明金色的柔纱，耳垂、颈项、手臂、脚踝处皆戴了金坠儿，华贵非常。

　　苍劲挺拔的男子推开了门，他头上的冠饰嵌入了大小一般的明珠、宝石，流光灿焕。卷曲有光泽的乌发披散在后腰处。

　　但额前两缕发丝稍短，索性不把它夹入半披的长发中，只拢在耳廓之后。这般随意，却造就了一股韵致与谦柔。

　　龙凌萱见人到了，又是恐惧又是忿愠，她控诉道：“你要我跟你走，我点头同意了，我还帮你杀了耶那延，你不能这么对我……”

　　郑淳跪地，如他往日照顾奉侍她一般，揉着龙妍喻的脚踝，“若不把你锁起来，你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大晋。我不愿你走。你一走，我们定然无缘再见。”

　　龙凌萱别无他法，一心想哄他把这锁链取了，所以假意安抚着：“不会的，我不会走的。我心里只有你啊，我敢与你私奔，你还不明白么……”

　　郑淳手中动作未停，也不回话。

　　他太了解她了。

　　自从拷着将她带进璇穹那日，她就已经对他死心了。如今不过虚以委蛇罢了，不过他对她的‘柔情蜜意’很受用。

　　没了心，但只要人还在他身边，只要她偶尔还顾念他，是一样的好滋味。

　　龙凌萱没了法子，她啜泣着说：“不要去攻打大晋，求求你，只要你不联合狄羌攻打大晋，我愿意永远留在璇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要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要我做妃嫔，不……没有任何名分我也不在乎，我会一辈子伺候你的……”

　　郑淳净了手，拿锦帕抹开她的泪水，心疼地说道：“胡说什么，我的大夫人只会是你。”

　　他微微一笑，拿起银器之中的鲜花馅糕点，递给龙凌萱。柔声说道：“听说我不来看你，你便绝食。你这样我很忧心。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一点，短期内璇穹不会进攻大晋。”

　　龙凌萱立马抢过郑淳手里的点心，三两下吞入腹中，又端起一碗萱草花粥，仰头喝尽了。

　　郑淳撩开她的头发，嘱托她吃慢点。

　　待最后一盘餐食被龙凌萱胡乱塞进嘴巴里后，她小心翼翼地抿着唇，讨好地说道：“我吃好了。”

　　郑淳点点头，表示满意，“我还有政务，晚点再来看你。”

　　案几上的沙漏无声地流动着，龙凌萱依旧坐在地毯上，她无助地抱膝盖，泪珠不自觉地滴落。

　　门口赫然出现一个身影。

　　她依旧好脾气地说：“我刚用了晚膳，想歇一会儿再梳洗，你先出去吧。”

　　那瘦弱的身躯并未挪动。

　　龙凌萱抬眸看她，似乎觉着有些眼熟，不禁发问：“你……”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