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吗》六声

1、第一章 南陵镇是一

　　南陵镇是一座藏在时光褶皱里的老镇，虽历经岁月，却不显颓败。精致的独立小院嵌在花木深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
　　镇上的人爱种茉莉、蔷薇。每到暮春入夏，花藤便顺着围栏攀援缠绕，开得热烈烂漫。
　　风一过，便有细碎的花瓣悠悠落在石板路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发出轻快的咕噜声。
　　“你家那边怎么跟世外桃源似的！”
　　“什么时候让我去吸吸仙气啊？”
　　叶薇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得了吧张大小姐，市中心大平层住惯了，金枝玉叶的，我怕你来我们这种小地方不习惯。”漫过眉骨的空气刘海微微飘散。
　　离校前收拾东西时，叶薇翻出张学校理发店的会员卡，还剩最后一次没用。她秉承着不糟蹋不浪费的原则，让托尼老师照着她存了好久的网图，剪了一头清爽的锁骨发。
　　结果，出乎意料的满意。
　　“这有什么意思，四面墙跟鸽子笼似的。大学四年，你都没邀请过我去你家。”张楚扑在床上，找茬：“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去，嫌弃我呗？我宣布我们友谊的小船彻底翻了！”
　　浅棕色的发丝柔柔扬起又缓缓落下，叶薇驻足，行李箱停在脚边，“哈哈哈哈哈别翻别翻，这段时间我都在家，你随时来。”
　　“你说的啊！”张楚不让她挂断，“那你现在拍几张照片，我先云游一番。”
　　叶薇站定的位置很巧，恰好是自家与隔壁相连的石板路。
　　才三个月没回来，隔壁跟精灵施了魔法似的，焕然一新。尤其是镂空木栅栏处攀爬而出的紫藤花，一串串向下垂落着，像在诉说一段无人知晓的、漫长的等待。
　　叶薇拍好没发，点开照片细细检查，别拍到什么人物出镜之类的。
　　“好了没，叶大摄影师。”
　　确认没问题，叶薇打开张楚的对话框，选好照片点击原图发过去，“急急国王啊你？”随后就听到那边嚎了几声，意料之中。
　　入户门前，叶薇在包里摸索半天只摸出个指甲剪。
　　又丢了？得，余女士还得念叨。
　　指节还没来得及扣上门板，门便从里面被拉开。
　　一道高挑的身形出现在叶薇眼前，黑长直，五官精致，由于皮肤白得近乎剔透，鼻梁右侧那点黑痣无法忽略不计。
　　叶薇眨巴眨巴眼，脑子里疯狂过筛，近到二硕家哇哇落地的小侄女，远到小学最后一排的同学，但凡她这辈子见过的人，全都扒拉了一遍，愣是没挖出来这么一位人物。
　　二硕是她发小，本名王亦舒。她哥叫王硕，家里人顺口叫她二硕。久而久之，镇上的人都这么叫她。王亦舒还跟叶薇吐槽，要不直接改名算了，就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会儿，快递员找王亦舒，唠嗑的阿婆们听了这名字说镇上没这号人，让他去隔壁镇找找。当时没把叶薇笑死。
　　这是我家吧？
　　直到余韵女士的声音响起，叶薇才肯定没走错地儿，“钥匙又丢了？”
　　“啊？是啊妈。”叶薇后知后觉举起爪子，朝人打招呼，“嗨～”
　　“嗨什么嗨。”余女士围着围裙，手里的锅铲下一秒好像就要拍在叶薇头上，“喊姐姐，忘了小时候天天跟着云岫，姐姐长姐姐短地黏着了？”
　　云岫侧身让叶薇进来，但她怔愣不动。
　　“还傻站着，进来。”余女士扔下话去厨房看火。
　　叶薇脑子里全是余女士让她喊姐姐，她张了张嘴，喊不出来。在七大姑八大姨的一众孩子中，她最大，都是别人管她叫姐姐。她不记得云岫，而且生活中没有姐姐这类角色出现，应该是嘴生。
　　“那个......”想叫又叫不出来。嘶，没礼貌了吧叶薇，脸红中。
　　门内的人俯身，伸手接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箱子不重。
　　指尖擦过，叶薇第一感觉是好凉，第二感觉是好看。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白皙纤细，指尖收拢时，线条顺着骨节轻轻起伏。
　　嗷，指甲盖还是淡粉色，跟刚长出来的桃花瓣似的。
　　“谢谢。”
　　“不客气。”这是云岫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叶薇关门，乖乖跟进屋。
　　不对啊，这是她家，她的地盘，她拘谨个什么劲儿？叶薇清清嗓子，挺了挺肩，像只准备炸毛宣示主权的小猫咪，试图找回主场。
　　云岫看人时眼尾平直，目光轻轻一落，自带一股穿透人心的静锐。叶薇一对上她的眼睛，气势瞬间弱了大半，生生挪进了卧室。
　　余韵女士眉眼温婉，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几岁，但她一开口，完全是另一回事。见叶薇磨磨蹭蹭的从卧室出来，眉头一拧，开始念经：“一回来就往屋里钻，见不得人啊？”
　　“行李箱也不知道自己拿，还让云岫帮你提，多不好意思。”
　　“第四次了，有钥匙扣都能......”
　　叶薇不反驳，越反驳，收到的念叨就越多。抬手揉揉耳朵，没看见云岫，她打断余女士的话：“妈，人呢？”
　　“走了呀。”余女士把刚出锅的油闷大虾端上桌，“隔壁院子你还记得伐？你小时候天天去天天去，晚上吃饭都不回来的。”
　　叶薇摆碗筷，摇头，“没印象。”隔壁院子荒了十多年，也没听人提过，就这么一说，谁知道啊。
　　“没印象？”余女士往厨房走，“你小时候跟块牛皮糖似的，云岫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她搬走那会儿，你抱着她的腿说把你也带走。还蹲在人门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镇子都能听见。现在人站在你面前，你连认都认不出啦？”
　　叶薇听得头皮发麻，她可做不出来这种事，肯定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
　　满满一桌子菜，跟过年似的，叶薇咋舌，“亲爱的妈妈，我还能活过明天吗？”
　　余女士拍她，嗔怪地瞪了一眼，“胡说八道，你老娘怎么会害你。”
　　事出反常，有事儿。
　　“云岫是上个月搬回来的。”余女士声音放轻，“她一个人住，在镇上没个熟人，也没见什么朋友来看她。”
　　“前段时间崴了脚，是她照顾我好几天。”余女士说着，看向叶薇的眼神多了几分责备，“我好说歹说才让她答应过来吃顿饭，想着你们正好见见面，说说话什么的。你倒好，一回来就往屋里钻，她坐了几分钟，看你没出来，大概是觉得不方便。”就走了。
　　叶薇想喊冤，却被余女士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这段时间在家没事就多去隔壁看看，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搭把手。”余女士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小时候她总护着你，别让人觉得咱不懂事。”
　　叶薇盯着没摆的第三副碗筷，有点过意不去。
　　那她还没吃饭吧？她看起来就很单薄，跟纯靠一口仙气吊着的小仙女没差，如果没饭吃随便对付两口......
　　“我去给她送饭。”
　　六月的风夹杂着草木花香的清甜。
　　云岫垂眸，对着叶薇不明显的惊讶。
　　谁让她大剌剌的，上来就说她的名字有格调，“云岫，你的名字好有格调。”前两个字是念出来的，带着思索的意味。
　　木栅栏打开，叶薇进去。
　　“格调？”云岫轻声反问，声音清冽干净，在夏天带着微凉的质感。
　　紫藤花不是张扬的艳紫，是被雨水冲洗过的浅紫，跟云岫身上的针织开衫是一样的颜色。半身裙的面料柔顺，裙摆轻垂如流水。云岫在她家也是穿的这身，当时她没注意。
　　叶薇眉毛扬起，“对啊，有种自在舒展，无拘无束，不被世俗绑架的感觉。”见云岫没什么反应，她揉了揉鼻子，尬笑两声。
　　她没接话，温柔色系也掩不住云岫生人勿进的冷感。
　　叶薇怕强气场的人，能压住她话痨的毛病，还好有正事，“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她突兀的解释：“我身边没有比我大的同辈人，不太习惯叫人...”姐姐。一想到叫姐姐，叶薇浑身起鸡皮疙瘩，“直接喊姐，感觉要把人叫老了。”
　　“主要是你气场很强，又有点陌生，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合着她不喊人，钻屋里不出来，全是对方的原因。等她说完，那双清寂的眸子在浅笑中瞬间有了温度。
　　叶薇还没来得及细看，它的主人便将它收了起来。
　　“嗯，我叫云岫。”意思是叫她名字就行。
　　叶薇跟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假装没看到客厅角落小茶几上的那桶泡面。她试探着摸了下盒壁，还是热的。
　　“本来想叫你过去吃，但怕你拒绝，我就送过来了。”
　　云岫沉默几秒，“谢谢。”
　　她不大会做饭，米饭、熬粥可以，炒菜几乎不会。在这儿生活的一个多月，她也会跟着网上学，目前的水平，只能说熟了。
　　今天起的晚，没吃早饭，如果叶薇不来，那桶泡面大概就是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