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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挚友 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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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璿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耳房回到瑶华殿的。若在前世,有人对她说这些,她定会嗤之以鼻,可到如今,自己也是重生之人,那些话她不得不信。
“殿下,奴婢是千年后的人,因为意外来到这里……但奴婢知晓您的一生……”
礼秋的话一直盘旋在她脑海,就连前世那些记忆也被勾得天翻地覆,搅得她头痛欲裂。
“殿下,裴小姐已经在书房候着了,是否让她回去呢?”见脸色苍白的崔明璿倚靠在暖榻上,芝荷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如今她重回碧玉年华,已是上苍对她最大的恩赐,岂能因那个‘未来人’方寸大乱,况且她还有前世的血海深仇等着清算。
“芝兰,派个小黄门跟薛女史告个假,就说本宫今日不适。至于那耳房里的人,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出。”
崔明璿整理好宫装,领着芝荷往书房走去,会一会这久候的‘故人’。
她还未踏入书房,目光先从雕花窗户探了进去。只见裴印月正端坐在书案旁,捧着一册书卷,读得甚是专注。
直到芝荷一声轻咳,这才将她惊动,抬眼见崔明璿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趋前,稳稳站定后,双手并拢于腹前,头微低目光下垂,恭敬地行了一个福礼,“臣女给殿下请安。”
崔明璿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发髻,昨天过于匆忙,她并未好好看眼前人。今日端详,才发觉许是年岁尚小,眼前的裴印月不似前世那般艳丽奢华的做派。
明明只穿着一身水青的轻罗衫,眉眼间还留存着几分稚嫩,却愈发显得清新动人,不怪前世崔景琮与她相差十余岁,也执意要娶她。
“免礼吧。”
裴印月谢恩后,这才从容地转过身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
“殿下,臣女见您昨日在宴上饮多了酒,恐有不适。”她小心翼翼看向崔明璿,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道:“今日特备了一份家母手制的醒酒汤,若殿下不嫌简陋,或可一试?”
崔明璿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示意身旁的芝荷接过。
“本宫倒不知,你原来对本宫如此上心。”她缓缓踱步,走过裴印月身侧,语调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闻言,裴印月立即俯身跪下,抬头望向已然端坐于书案后的崔明璿,眼中水光潋滟,语气娇弱,“殿下明鉴,臣女不知做错什么,竟惹得殿下不舒心?”
崔明璿并未叫她起来,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放在书案上的狼毫,漫不经心地将其放在指尖轻轻转动。
“昨夜,本宫做了一个梦。”她声音轻柔,语气中却透露着心不在焉,“在这瑶华殿里,你赐了一杯酒,毒死了本宫。”
跪在下方的裴印月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窜起。
她自幼便知伴君如伴虎,因此对于宣平公主崔明璿,她只敢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
可如今……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要断送她的生命?
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让她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跟着颤抖起来。
“殿下,臣女万万不敢!”她几乎是匍匐在地,“臣女敢用裴氏一族的清誉起誓,若臣女对殿下存有半分不忠,便叫我裴氏满门皆无。”
“一句戏言罢了!”崔明璿搁下手中的狼毫,起身来到裴印月身前,抬手扶起她,“印月怎就当真了,你是本宫最亲近的侍读,如果连你都背叛本宫,那本宫……”
不等崔明璿将话说完,裴印月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地说,“印月此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望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崔明璿袖中的手悄然攥紧,压抑住内心那股愤怒。如今一切都尚未发生,她还能信她吗?
*
“殿下,您今日待裴小姐很是不同!”
见小黄门回禀已将裴小姐送出宫,在一旁磨墨的芝荷忍不住说道。
崔明璿执笔的手一怔。虽说她又重回年少,但二十载的光阴早就将她的记忆磨平,很多事情也都模糊不清,更何况是与裴印月的日常相处的点滴。
“哦?有何不同?”她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往日里,殿下虽对她不算太过亲近,但也会看在裴公子的情面上,给她几分薄面,可您今日着实吓坏裴小姐了,奴婢从未见京中贵女谁有这般狼狈的。”
芝荷的话倒是点醒了她。
是了,此时的她确实因为裴元洲,对裴印月是另眼相待。
崔明璿自幼性情骄纵,好颜色、不爱读书,帝后为投其所好,特旨遴选六位姿容俱佳、才思敏捷的贵女充做伴读。
而这裴印月虽有姿容,但在这群芳争艳的京城贵女中不过尔尔,本无资格入选,只因她皇兄崔元昶曾提过,裴元洲之文采,可令文会生辉,为江山增色;裴元洲之容貌,可引掷果盈车,令潘安失色。
这句戏言,让裴侍郎之子裴元洲有了名冠京城的“第一贵公子”的雅称,也正因为这句戏言,一时间裴元洲的风头无两,其妹裴印月才得以顶着众人艳羡,被选为皇上最宠的宣平公主崔明璿的伴读。
裴印月刚进宫时,崔明璿尚未见过其兄长裴元洲,加之她性格柔弱,沉默寡言又毫无主见,崔明璿便对她没了兴致。
彼时高太傅之女高舒君因其善讲故事深得崔明璿欢喜,这宫里素来是捧高踩低,一时间其他伴读便卖力讨好高舒君,见她不喜裴印月,便纷纷作践踩低裴印月。
这一切,起初崔明璿并不知情。
直至皇家围猎那日,她领着众伴读同行,裴元洲捕来野兔在众目睽睽之下赠予她,一时间她便被眼前人迷了神智,开始少女怀春。
他躬身开口,声音清朗,字字清晰,“殿下,舍妹印月资质鲁钝、不善言辞,幸蒙殿下不弃,草民兄妹感激不尽。此兔虽微,不足以报殿下恩泽于万一,唯愿博殿下一笑。”
自那之后,裴印月便成了她身边唯一的伴读。
后来,她下嫁裴元洲,成为裴印月的嫂嫂,关系自是不同往日,可惜这样平和安逸的日子只有短短四载。
靖和三年,巫蛊案发,裴氏勾结太子导致满门被灭,裴印月因公主侍读的身份而被母后赦免,罚其去掖庭为奴。
靖和五年,在母后的苦心安排下,她被迫嫁与镇北将军李介浦,以镇北军对抗太子母族的兵权。也正是此时,裴印月不知为何得了母后的青睐一跃成为皇后身边炙手可热的女官。
命运的轨迹也许早就分离,只是她从未发现。
再后来她手握军权,成为权倾朝野的镇国长公主,而裴印月步步为营成为后宫干政的一代妖妃。
昔日的君臣、挚友、姑嫂,最终成为水火不容的政敌。
见崔明璿迟迟未应,芝荷惴惴不安地放下手中的墨条,怯声问道:“殿下,可是奴婢说错话了?”
崔明璿回过神来,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芝荷的额头,一改之前的老气横秋,换上几分少女的鲜活,“你啊!日后可不许再提裴公子了。”
既然她回来了,这一回绝不能重蹈覆辙,再作母后安插在裴氏的那枚棋子。
“启禀殿下,永寿宫掌事嬷嬷奉旨求见。”
小黄门退下后,芝兰便领着萧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缓步走入书房。
“老奴参见殿下。”钱嬷嬷恭敬地上前行了个礼,“娘娘听闻您今日告假,特命老奴过来问安。”
“无甚大事,只是昨夜贪杯,今日有些不适罢了。”
崔明璿不甚喜欢这个钱嬷嬷,一方面是因为她为人古板,见不得主子与下人亲近;另一方面,她是皇后的心腹,这一点就足以令现在的她厌恶。
钱嬷嬷见崔明璿态度冷淡不似从前,扫了眼在旁边心无旁骛磨墨的芝荷,略一沉吟,方缓缓道出其中利害。
“殿下,恕老奴僭越了,您是万金之躯,若让皇后娘娘知道您与奴才这般嬉闹,只怕会将芝荷打杀啊。”
闻言,崔明璿霍然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的钱嬷嬷,心中对她更加不喜。
“既然知道僭越,就不该开口,本宫念你是母后身边的老人,这次不予计较,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突然而来的呵斥,令钱嬷嬷心中一惊,她不知自己今日是哪句话触了公主的逆鳞。
待崔明璿离去后,她叫住门口当值的小黄门,塞给对方一两碎银,这才套出:今早裴侍郎千金是红着眼圈离开书房的。
*
钱嬷嬷一回到永寿宫,便将在瑶华殿中的事巨细无遗地禀报给皇后萧含章。
萧含章拍了拍已然睡熟的崔景琮,低声问道:“你是说,宣平今日将裴氏女赶了出去?”
“回娘娘,”钱嬷嬷压低声音,“老奴听那当值的小黄门说,当时书房里很清楚地听到裴小姐的哭声。”
她眸子一沉,替儿子掖好被角,“宣平这孩子,终究是被本宫惯坏了。本想着留下裴氏女,指望能拉近她俩关系,待到宣平日后嫁入裴府,也好帮衬一下她幼弟。”
看着床上陷入熟睡的崔景琮,萧含章心中一抹难以言喻的失落浮现出来,“如今看来,她真是浪费本宫的一番苦心呐。”
“也罢,那就顺水推舟吧,若日后裴家不能为我儿所用,也可留下她这枚棋子来做釜底抽薪。”萧含章放下床幔,悄然走到外间,“钱嬷嬷,今日裴小姐受了委屈,选两串红珊瑚手钏,给她送过去,就说本宫赏她的。”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