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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永 ...

  •   永昌三年冬,蓟京一连几日下起了大雪。

      崔明璿端坐在空旷寂寥的瑶华殿中,静候着最后的时刻降临。

      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

      彼时裴印月刚确诊了喜脉,这是圣上继位后第一个孩子,为此龙心大悦,特在宫中设宴庆贺。

      她本不愿前往。那时她与裴印月早已势同水火,此行恐是宴无好宴。

      可崔明璿还是去了。

      只因那是她胞弟的第一个孩子,身为长姐,理应前去为他祝贺。

      宴席间推杯换盏,崔明璿不知饮下多少,转眼便酒意上涌,迷了神志,太后见状,便差人扶她下去歇息。

      然而酒醒之后,崔明璿骇然发现自己身处太子宫中,那孩子—她已故皇兄崔元昶留下的唯一血脉阿满,竟已冰冷地、气息全无地卧在她身旁。

      原本她想着,将阿满养在身前,待其成年加冠后,便为他求一块富庶安定的封地,让他这一生平安顺遂,也算弥补几分对皇兄的亏欠。

      可陛下登基后,却在太后的支持下,执意立阿满为太子,说是安定宗室人心。

      她曾以为这或许真是稳固朝纲之举,却不承想,这竟是为她设下的绝杀之局。

      这瑶华殿曾是崔明璿未出嫁前住的宫殿,不过短短数十载,如今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价值连城的玉器摆件都被皇帝宠妃裴氏掠入私库,连同幼时父皇母后所赐的金丝玛瑙等珍宝,也都在她软禁前悉数搬空。

      如今这偌大的宫殿,最后徒留只余下一床一桌两椅和空旷得能听见风声的四面墙壁。

      凄厉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钻入,将殿内仅剩的几盏烛火吹得明灭不定,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撕扯得扭曲变形。

      曲晋仁颤巍巍地端起桌上的茶盏递给面色苍白的她,“殿下,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微弱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那副与裴元洲八九分相似的轮廓。

      不怪裴印月嘲讽,此人确实貌似裴郎,但神魂全无。

      “你跟了本宫几年了?”

      一阵风过,烛火猛地一灭,整个宫殿彻底陷入了黑暗。到了这个时候,她这宣平公主的身份确实是一个笑话。

      黑暗中曲晋仁声音显得更加颤抖,“回殿下,奴才入府一载有余了。”

      “参见娘娘!”

      殿外传来参拜声,随即便是锁簧弹开的轻响。

      殿门随之从外被推开,数十名宫女身着粉色宫装,手提琉璃灯,鬓影衣香的鱼贯而入,灯火煌煌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寒意,却也投下了幢幢人影,如鬼魅般笼罩在四壁。

      在这片流动的光影中,一道被簇拥着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入殿内。

      来人身披孔雀纹缂丝斗篷,帽兜边缘一圈白狐毛浓密之极,衬得她面容如冷玉琢成,清艳绝伦。

      “殿下,”一道慵懒的声线传来,语调熟悉、就连嘲讽人的腔调都是当初她教的,“如今怎连掌灯的人都没有。“

      崔明璿抬起眼,看向已立在殿内的裴印月。

      她幼时的挚交好友兼伴读,她亡夫的胞妹,如今她胞弟的宠妃。

      倒是身旁的曲晋仁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端着茶盏的手如筛糠般抖得厉害,盏托与杯壁碰撞,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在这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崔明璿眼神一瞥,那声响便如刀切般遽然一静,曲晋仁慌忙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立刻站在她身后,几乎想将自己藏进崔明璿身后的阴影里去。

      “本宫喜静。”

      裴印月像是压根没听见,她那华丽的裙裾扫过冰冷的地面,径自踱到殿中,环顾四周的萧索,唇角弯起一抹似是怀念的弧度。

      “记得少时来这瑶华殿,那时可谓是极尽奢华,富丽堂皇。”她的声线慵懒,带着恰到好处的怅惘和抱怨,可目光扫过崔明璿身上时,却只剩下嘲弄,“可是如今啊……这里连只耗子都藏不住喽。”

      崔明璿未看她,只是垂眸望着手上早已冷却的茶。

      “是啊,那时你还会经常来找我,如今却……”

      “殿下,您这茶不喝都要凉了,这身边伺候的都没点眼力劲儿。”裴印月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崔明璿身边的曲晋仁身上,“这奴才不顶用,所以我特地拨了几个得力的宫人来伺候您上路。”

      闻言,殿内众人脸色一白,就连手中的灯笼也开始随之颤抖。

      “裴印月,你不必在这假意寒暄了。”

      崔明璿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她对面,语气冰冷地嘲讽道:“技不如人,本宫无话可说。”

      “但你也别嚣张,本宫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这瑶华殿今日能困死金乌,他日便同样能绞杀魍魉!”

      裴印月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怜悯的笑容。

      “那又怎样!殿下,我以为在经历太子之事后你便能懂得,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嘲弄,“自始至终,想要你死的不是我。”

      “你可知,太后临终前,留下什么吗?”裴印月身体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她都说不出话了,还颤巍巍地让身边嬷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

      “您可知那信写了什么?是要你死!”

      崔明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不可能!”她厉声反驳道,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一张泛黄的信纸被裴印月轻蔑地掷在地上。

      身后的曲晋仁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拾起,双手颤抖地递到她眼前。

      “吾儿明璿,当为社稷死。”

      信笺上的字迹,是她自幼临摹的、母后清秀工整的字迹。

      一笔一划,如刀似刃,剜心剔骨。

      崔明璿想笑,但喉间涌上的腥甜却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母后,你怎么这么狠心!

      为了崔景琮的皇位,她堕其子、杀其夫、斗其兄,一嫁再嫁,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扶持幼弟登基。

      到头来却只得到了‘为社稷死’。

      “我要见崔景琮,我要见他,我可是他亲姐姐!”

      崔明璿显然是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直呼皇帝名讳。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裴印月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殿下,你看看……若没有陛下的默许,太后的绝笔信又怎会送到这瑶华殿呐。”

      崔明璿木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为什么?他难道不知,他能有今日,那都是踩着我的血与肉爬上去的。”

      裴印月缓步上前,优雅俯身,朱唇近乎要贴到崔明璿耳旁,低声说道,“陛下说,他此生最恨的便是‘扶持’二字了。太后行将就木,他可以容她善终,可是殿下您风华正茂,若日后一朝心变……每每思及此事,陛下便不得安枕。”

      “只因您活一日,陛下就永远是‘镇国长公主崔明璿的弟弟’,而不是这天下之主。所以殿下,您怎忍心看他夜夜惊寐啊!”

      曾几何时,那个依赖地牵着她的衣角,在她被母后责罚时怯生生站出来为她求情的孩子……那个她亲手扶持,牺牲一切为其扫平障碍的弟弟……竟然是这般盼望着她死。

      裴印月满意地欣赏着崔明璿的摇摇欲坠,唇角笑意愈深,慢条斯理地补道:“陛下准备用当年的巫蛊案来送您上路。”她指了指自己,神态天真地说:“是我,殿下,是我日夜哄着劝着陛下,让他回心转意,用那孽子的命换您的命。

      “想来,陛下还是顾念与您的姐弟情分,所以才不忍您身后名声尽毁吧。”

      “殿下,”她语气带着邀功般的怜惜,伸出戴着冰冷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崔明璿苍白的脸庞,“您说,我待您,是不是……最贴心呐!生怕您落得,和我裴氏一族满门抄斩的下场。”

      裴印月的话刚落,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深蓝色宫服的内侍太监低眉着眼,步履平稳地走进来。

      他双手捧着紫檀木托盘,盘上覆盖着一块明黄色绸缎,绸缎上面端正地放着一只银壶和一只玉酒杯。

      在径直走向裴印月后便停下脚步,立在她身侧。

      裴印月侧过身来,执起银壶,将殷红的酒液徐徐倾入杯中。她捏住酒杯递到崔明璿眼前,柔声道:

      “殿下,该上路了。”

      崔明璿的目光落在那杯盛满死亡的酒杯上,她这一生,付出的、坚守的、算计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果……

      她缓缓抬起头,与裴印月四目相对。

      脸上的崩溃、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忽然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如死水般的平静。

      这平静,比之前的任何情绪更让裴印月感到不适。

      “裴印月,”崔明璿迟疑片刻还是张开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连亲姐姐都容不下,你觉得……能容忍你多久?”

      裴印月闻言,唇角那点虚伪的怜惜瞬间消失,眼底翻涌起近乎癫狂的愤怒与恨意。

      “殿下,”她缓步逼近,“您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打算用这点伎俩来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你以为我同你一样愚不可及?甘做他人登云梯,将手中的权力拱手相让?”

      “你……究竟想做什么?”崔明璿声音变得异常尖利。

      “做什么?”裴印月挑眉,一字一句,“这天下,姓崔太久了。”

      崔明璿的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那我在阴曹地府……等着!”

      话音刚落,她猛地伸出手,直接将酒杯从裴印月手中夺过,动作干脆利落,惊得裴印月下意识地捂嘴后退一步。

      崔明璿未看眼前人的丑样,仰头便将那杯鸩毒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斩断今生所有恩怨纠缠的孟婆汤。

      白玉杯从她手中跌落,“啪”地一声,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毒药见效极快,剧痛使她身体一软,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窸窣脚步声,裴印月悠然地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语调慵懒地对着阴影处轻描淡写地吩咐道:“都处理干净了。”

      数十名暗卫如虎狼般蜂拥而入,这偌大的殿中忽然热闹起来,人群拥挤,间或夹杂着宫人四处逃窜、捂嘴呜咽。

      白绫勒紧,骨骼发出轻微的错位声,在杂乱倾倒的宫灯的余光中,宫女们徒劳地抓着颈间的束缚,双脚离地,无力地蹬踢。

      他们沉默着挥着手中的白绫,顷刻间,只剩下梁下悬挂的、整齐可怖的尸体。

      崔明璿最后看到的,是同样悬于梁上双目圆睁充满恐惧的曲晋仁。

      意识逐渐抽离,原来这便是死亡啊。

      ……

      《燕史·宣平公主列传》

      宣平公主,讳明璿,帝姊也。性骄恣,多涉朝政。年十七,下嫁裴尚。四载生一子两女,会尚坐巫蛊事诛,公主寡。后诏适李介浦,复育四子两女。介浦卒,公主渐失行止。

      永昌三年秋,东宫宴集,太子暴薨,事连公主。帝震怒,下诏彻查,得公主谋害储君实迹,遂废为庶人,幽于瑶华殿。殿中伶人曲氏,包藏祸心,竟以鸩毒进。公主饮之而亡,年三十八。

      曲氏凌迟处死,夷三族。帝恸,虽罪其行,犹念姊弟之情,辍朝三日,追复公主封号,谥曰“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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