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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晦气 秋儿的脚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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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儿的脚踝养了三日才好全。
这三日里,娘每日念三遍屠户张家的好。
早上念一遍,中午念一遍,睡前再念一遍。
“张屠户家里一天能见两回荤腥,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人家不嫌弃你嫁妆少,你倒还拿起乔来了?”
“我和你爹养你这么大,你总得替家里想想。”
秋儿坐在门槛上择菜,一句也不应。
她想起那日在河滩上,初一托着她脚踝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茧子,虎口还有一道旧年的裂痕。
张家给的聘礼单子上写着两匹红缎、一对银镯、半扇猪。
“你到底听没听见?”娘拔高了声音。
“听见了。”秋儿低着头,把老菜叶子掐掉。
她什么都听见了。
娘的话听见了,村里闲话也听见了。
有人说初一命硬克夫,是天生的孤寡相。
也有人说初一嫁过去那两年,男人日日打她,死了倒好。
第四日,秋儿脚好了。
她起了个大早,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
娘还在睡,爹下地去了。
她把鸡蛋揣在怀里,出了门。
村东的破屋她没去过,只听说在村口老槐树往东走,挨着一片荒坡的地方。
路越走越偏。
村里的房屋渐渐稀了,路边的草倒是密了起来。
晨露还没干,走不多远裤脚就湿了一片。
她远远看见那间屋子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是真的破。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黄泥糊过,又裂了。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大约是去年冬天被风掀了,没补全。
院墙倒了大半,剩下半截歪歪斜斜地立着,聊胜于无。
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
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农具靠在墙根,锄头擦得锃亮。
初一不在屋里。
秋儿绕到屋后,在一片菜地边看见了她。
她正蹲在地里拔草,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落下来,垂在脸侧。
秋儿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初一先回的头。
她看见秋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
“脚好了?”
“好了,给你的。”秋儿把鸡蛋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初一看看鸡蛋,又看看她。
秋儿被她看得心跳得混乱,手僵在半空中。
“谢你那天背我。”秋儿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初一这才接过去。
初一拿着鸡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
秋儿赶紧跟上去。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清苦,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两条长凳。
灶台是泥砌的,锅里还剩半碗稀粥,米粒少得能数过来。
初一搬了条凳子让她坐。
秋儿坐下,看着她把那两个鸡蛋小心地放进碗柜里。
碗柜里空荡荡的,就这两个鸡蛋是荤腥。
“你……”秋儿张了张嘴,“你就吃这个?”
初一没答话。
她在灶台边蹲下,添了把柴,把剩粥热了热。
盛出来刚好一碗,搁在秋儿面前。
“吃吧。”
秋儿愣住了:“我不是……”
“我不饿。”初一说完,拿了锄头又出去了。
秋儿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里,面前搁着一碗稀得见底的粥。
她低头喝了一口。
米汤寡淡,可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暖了。
她端着那碗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从那天起,秋儿隔三差五就往村东走。
有时揣两个鸡蛋,有时是一把青菜。
东西都不值钱,娘也只当她贪嘴自己吃了。
她不敢拿多,怕娘发现。
初一回回都不说什么,接过去就搁进碗柜里。
有一回秋儿去,初一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抡斧子的动作很利落,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袖口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覆着一层薄汗,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紧又松开。
秋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身影。
她想起村里人说的话,命硬,克夫……
初一劈完柴,直起身,拿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汗。
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顿:“来了?”
“嗯。”
秋儿走进去,从怀里掏出一把小葱。
初一接过,忽然说:“晚上别来。”
秋儿一愣。
“天黑了,路不好走。”
秋儿低下头,应了一声。
她知道初一不是嫌路不好走。
回去的路上,秋儿在村口碰见几个晒太阳的婆子。
她们磕着瓜子,拿眼角瞟她:“又往村东跑?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可别沾了晦气。”
秋儿脚步不停。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