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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村口那寡妇 三月末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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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河水还带着凉。
秋儿蹲在河滩边,将粗布衣裳浸进水里,皂角的泡沫顺着水流散开。
日头已经偏西,河边洗衣的妇人陆续散了,只剩她还磨蹭着不想回去。
回去了,娘又要念叨屠户张家的亲事。
她低头搓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
日头晒了大半年也没晒黑,娘说这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草丛里忽然窸窣一响。
秋儿还没反应过来,一条灰扑扑的长虫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贴着她的手边滑过去。
冰凉,滑腻,带着河底的腥气。
尖叫堵在嗓子里,腿一软,脚底踩上湿滑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后仰倒。
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白,脚踝处紧跟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条水蛇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水面一圈浅浅的涟漪。
秋儿试着站起来,脚踝刚一着地,疼得又坐了回去。
眼眶一下就红了。
河滩上彻底没了人。
她咬着嘴唇,把那点委屈咽回去。
嫁到屠户家,往后比这难的事多着呢。
一条蛇就吓成这样,矫情。
正要强撑着站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秋儿回头。
夕阳在那人身后,晃得她眯了眯眼。
待看清来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怎么就松了一松。
是初一。
村东头那个寡居的女人。
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嫁过去不到两年就克死了男人,白长得那般好看。
婆家容不下她,分了两亩薄田把她打发到村东的破屋里。
她也不争,安安静静种地,安安静静过日子,见了谁都是一副寡淡的样子,不亲近也不得罪。
秋儿跟她算不上熟。
只记得有回在井边打水,桶绳断了,是初一默不作声地帮她提上来,转身就走,连句谢都没等她说。
此刻初一就站在三步开外,肩上扛着锄头,粗布衣裳上沾着泥土草屑,大约是刚从地里回来。
她看看瘫坐在地上的秋儿,又看看旁边打翻的衣盆,什么也没问。
锄头搁下。
初一蹲下来,伸手去探秋儿的脚踝。
那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得像老树皮。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秋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别动。”她的声音低低的。
初一半跪在河滩上,将秋儿的脚踝托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
秋儿咬着唇,忍着没出声。
“没断。”初一放下她的脚,站起身。
秋儿以为她要走了,心里无端地空了一下。
谁知初一只是去把散落的衣裳捡回盆里,又把盆端到高处放稳。
她走回来,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秋儿看着那不算宽厚的背,愣住了。
“上来,天快黑了。”
初一偏过头,侧脸落在夕光里,线条硬朗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干。
秋儿趴上她后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压坏了她似的。
初一的手从她膝弯下穿过,稳稳当当地托住。
那只手刚好覆在她腿弯往上一点的位置,隔着粗布裤子,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烫得秋儿耳根发热。
初一背着她往村后的小路走。
秋儿想说为什么走这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懂的,寡妇门前是非多。
初一背着她从村中过,不到明天,闲话就能传遍全村。
她不说,初一也不解释。
两个人就那样沉默着,在越来越暗的小路上走。
秋儿伏在她背上,闻到皂角混着青草的味道,还有傍晚的凉风。
初一的后背不算宽,甚至有些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衫硌着她的胸口。
她滑下去一点,初一托着她的手便收紧了些。
那只布满茧子的手,把她往上托了托。
秋儿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眼眶。
她想起那回井边打水。
初一把水桶递给她时,她瞥见那只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大约是冬天冻的。
她想说句什么,初一已经走远了。
路不长。到秋儿家院子后门时,天刚好黑透。
初一蹲下,让秋儿从背上滑下来。
扶着她靠墙站稳,这才直起身,退开一步。
隔着一道矮墙,院子里传来秋儿娘尖细的声音:“又死哪儿去了?天黑了也不知道回来做饭!”
秋儿低下头。
初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秋儿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初一已经转过身,扛起搁在墙边的锄头,消失在夜色里。
秋儿靠着墙,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挪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