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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质玉相 杭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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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的秋季向来多风。
不知是哪来的冷空气这般强悍,连练功房的窗缝都漏进了一声尖过一声的呼啸,配合着窗外风卷落叶的景象,颇有一番末日电影的意味。
练功房里的学生本就浮躁,现下被这动静一勾,一个个歪着脖子看着窗外,全然忘记了自己在上台词课。
又在走神了。
陈双栖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纸张卷成筒,用力敲了敲木地板。
这下倒是都回过神了,一个个重新坐直身子,不好意思地朝他笑。都是十五六岁小朋友,看他的眼神里是青春期孩子特有的几分傻气,还没等他说话,就有爱表现地先一步给他赔礼道歉:“陈老师,我们错了,我们爱你,我们再也不走神了。”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是笑作一团,陈双栖无奈地再次敲了敲地板重整纪律:“好了,都心里有点数,别以为现在高一,现在不学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学,时间过得很快的,转眼就要艺考了,上课不要在那里嘻嘻哈哈。”
他扫了一眼学生,听到他开始讲大道理,此刻倒是正襟危坐,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台词纸,见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他拿起了名单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站到前面来,给大家展示一下刚刚练习的台词,第一组,张恪言,周则通。”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懊恼有人鼓掌,陈双栖放下名单:“不用高兴的太早,每一组都要上来的。”
练功房里又是哀嚎一片,他没再多说,抬头示意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学生上前展示,可一句“请原谅我,审判长阁下”刚刚落下,下课铃就开始嗡嗡作响,原本哭丧着脸的学生顿时换了一副精神样貌,纷纷朝着陈双栖挤眉弄眼。
有休息的周末不容易,他们又都还是高一的学生,陈双栖不想对他们太严苛:“好了,下课,下周上课的时候继续这段的展示,这周都要好好练,听到了没有?”
已经没人在乎陈双栖的回家作业,几个归心似箭的学生往墙角一缩,将外套的拉链拉得唰唰作响,其余人也三三两两起身,脚步声杂在一道,不多时,练功房里便只剩下陈双栖一人。
到底还是不知愁滋味的小朋友,任何语重心长的劝告在他们那里都是耳旁风,陈双栖摇着头穿上自己的厚外套,沿着走廊往教师休息室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木还在睡,韩珂则坐在转椅上支着头看电视剧,看着被迫带着耳机的韩珂,他心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麻烦让你照看小木了,真是不好意思,下次请你喝奶茶。”
“没事没事,小木很乖,一直在睡觉。”
韩珂是机构老板的侄女,今年大一,学的是中国舞,有时候会来这里兼职,她是个个子高挑的姑娘,娃娃脸,笑起来左脸有个浅浅的酒窝,和陈双栖一样,都是beta。
在大多数人眼里,艺术被默认为少数人的专属,而那“少数人”自然包括alpha与omega。“平平无奇”的beta往往被认为不适合学习艺术这类需要充分感情的学科,奉一机构里的辅导老师中数量最少的也是 beta,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陈双栖与韩珂的关系比机构里的他人更为亲近些。
“陈老师,要不你和小木在这里休息一会?我们六点准备一起去聚餐,就在街角,新店开业打七折!”
陈双栖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吃得开心,我在二院约到了一个儿童腺体方面的专家,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他走过去抱起小木,他前些天被幼儿园的孩子传染了流感,先是反复烧了几天,烧退后又转成了肺炎,在医院那几天几乎都在咳嗽,夜里都难睡个完整觉,现在好不容易痊愈能睡得久些,他便没有忍心叫醒他,索性抱着他往医院走。
从机构到二院的路程不远,走路也只需要十分钟,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样,黑黄相间的警戒线横拉在路口,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线外围了黑压压一片人,相机贴着相机,挤挤挨挨踮着脚往里张望。
警戒线代表着被封,而被封的道路无非几种情况,最差的是发生恶性事件,最好的是剧组保密拍摄,两者都足够吸引人们疯狂地按下快门,但就现场群众过于专业的相机来看,这里显然属于后者。
绕道要往回走,回头路踏完还要再多绕二十分钟。主干道彻底封死,打车走另外的道路恐怕也要堵车。原本宽裕的时间被这临时改道弄得捉襟见肘,这号是他加价从黄牛手里买来的,医生又是从国外飞来可遇不可求的专家,陈双栖心一横,还是决定上前问问。
依他在剧组那么些年混的经验来看,安保里管事的头儿应当是在人潮外那位穿着制服,背手站着的中年人。
陈双栖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师傅,我孩子生病了,在医院挂了一个难排上的号,再改道过去就要作废了,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过去?”
那人扫了陈双栖一眼,视线又落回他怀里抱着的孩子:“不行,这里已经清场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师傅,我绝不会打扰拍摄,我发誓,我就去医院,我这里有挂号记录。”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我们是合法封路,提前几天就贴了公告。去医院又不是只有这一条道,别在这里耽误了孩子。再说,我如果让你进去了,其他人也找理由进去怎么办?那还封不封路了?”
他抱着小木,还想再说几句,可话刚到嘴边,就被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浪打断。
那是一辆黑色欧陆 GT,车身线条流畅利落,漆面在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陈双栖还在愣神间,车子已经稳稳停了下来。后排车门被司机拉开,那人微微俯身下来,只一眼,周遭的喧闹便莫名静了大半。
那是何其矜贵的一张脸,玉质金相,不需言语,便知是从云端里长大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送给他。
不等围观的人举起相机,旁边的安保已迅速上前,一把把黑伞罩住他的脸,前簇后拥地把他送进咖啡店,半点没让镜头拍到。
警戒线外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是谁啊,是alpha吧……”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是明星吗,我怎么一点没有印象。”
“没见过诶……排场那么大的话,像是投资方的人吧。”
陈双栖只觉得耳边似乎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应该是五年吧,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每次见到赵遵时,他都会清楚的意识到上帝绝不会是公平的,有些人生来就是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优秀的家世,卓越的样貌,出挑的天赋,就算脾气差得猫狗都嫌,也有数不清的人凑上去只为得到他的一眼。更可气的是,连岁月都格外偏爱他,在他脸上没有添半分痕迹。
他还年轻。
是的,他还年轻,即使现在也才二十八岁,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肆意挥霍。
“爸爸?”
小木在此刻醒了。
“小木,爸爸……爸爸……”
陈双栖早已没了半分争辩的心思,只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这叫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偏偏就在这时,竟有人主动站出来替他说话:“就让他过去吧,孩子都生着病呢,怎么就不能通融一回?”
开口的是个女 Omega,声音不算小,瞬间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众人看到他怀里抱着个孩子,当即也跟着帮腔,不多时,便已然形成一个讨伐联盟。
因拍戏封路闹得民愤、最后连累整个剧组被抵制的事本就屡见不鲜,安保不敢耽搁,连忙拿起对讲机向上头汇报。不过短短一分钟,那安保便主动上前,抬手掀开了拦路的警戒线,连声催着他快走。
那也要他走得动才好。
陈双栖只觉得自己在发抖,周遭的声响忽轻忽响,模糊地飘在耳边,他都来不及道谢,只紧紧搂紧了小木,快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又起了一阵风,枯黄的落叶簌簌擦过路面,一片跟着一片打旋儿,他故意抱高了点小木,好让他夸张的恐龙帽子遮住他的脸,或许是过于慌乱,他还差点被脚下的落叶堆绊了一绊。
陈双栖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岁月只是对赵遵时分外宽容,对他可没有半分好脸色。他早就不是中戏校园里嫩的能掐出水的大三学生了,他身上的是几乎没有曲线可言的臃肿棉服,眼底是长久消不下去的青紫,嘴角更是因为疏于擦拭的润唇膏而干裂起皮,别说只凭匆匆一眼看出,此刻就算他脱光了站在赵遵时面前,他赵大少爷也懒得抬头看一眼。
想到这里,陈双栖安心了许多,再前面就是对方刚刚进去的咖啡厅,里面就是今天的拍摄场地,工作人员正搬着苹果箱往里走,他放慢了步子,低着头,装作一位抱着孩子赶路的路人,就当他以为无事发生的时候,视线里却突然瞥见一截质地精良的羊毛大衣衣角。
下一秒,一道声音准确无误地叫住他。
“陈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