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刁女何湘玉》小巷书生

6、酒醉佬的生日饭 借喝

　　我叫玉嫂子，四海春的堂倌，也是个带着四个娃的苦命妇人。瘫子男人的生日就在下个礼拜，他说想请马玉堂他们几个喝杯酒。

　　我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进：“马经理，我家那个酒醉佬想请你们喝酒。“

　　“一不年二不节的，喝哪门子酒？“马玉堂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算计。他当然明白，这不是普通酒局，是上路酒。

　　“他让我把堂屋收拾出来了，以后他睡外面，大妹跟我睡。“我顿了顿，“他说对不起我们娘崽，这辈子没尽到当爹的责任。“

　　马玉堂沉默片刻，难得这一次没耍嘴皮子：“上路酒，讲多余的话是丧天良。你放心，邹师父那里我去请。“

　　这话倒是实在。当年我怀着他的孩子想要嫁给他，他娘死话不肯，满街造谣说马家父子同槽争食。后来我嫁给他娘硬塞给我的男人，因伤瘫瘓了，日子过不下去，确实是他在背后帮衬。龙掌柜、张老板、李老板、廖经理，也都是他拉进来的。

　　“两腿一伸以后呢？“他忽然眯起眼，那股子鬼骚气又冒出来了。

　　我冷笑：“怎么，你又想打饿肚主意，今天我也不再藏着掖着，有胆就回去把自已屋里娘们卸了，再用八抬大轿来娶我。至于你打其它什么鬼主意，门都没得！“

　　“你......“他噎住了。

　　我转身就走。再待下去，这不要脸的真敢动手动脚。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会办好。邹师父是邹叫鸡的亲弟弟，请不请得动，全看他马玉堂的面子。

　　那天中午，我专门请了一天假，在家里忙前忙后。酒醉佬难得清醒，让我给他洗头刮胡子，换上中山装，看上去竟有几分人样。邹师父来的时候，递给他一包三门峡，他宝贝似的揣进口袋，笑得像个孩子。正好住在贴隔璧的孙德厚也碰巧在屋里，顺便也招呼一声晚上一起来喝杯酒。这孙德厚是个老跑江湖码头的人，见多识广为人热情肯帮忙，也是瞎子王的大徒弟，那个帮忙出主意协助三姑摆平汪户籍的丛小让，是他师弟。

　　“你也晓得，我的老大一直想和你见个面。“邹老二凑到孙德厚跟前，递了根烟。孙德厚是我贴隔壁邻居，常年跑江湖，昨晚才回来。

　　“跟你老大见面免谈，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孙德厚吐了口烟圈，“但玉嫂子的事，你回去跟你爹讲清楚——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再来骚扰，别怪我不讲情面。“

　　邹老二赔着笑：“一定一定。“

　　我在灶台前听着，心里一暖。这汉子平常没少受我照顾他老爹和弟弟，关键时候真仗义。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单车铃声。廖经理骑着永久牌，车铃摇得比旁人响，一进门就嚷嚷：“好哇，你们吃寿酒都不叫我！“

　　龙掌柜嘿嘿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讲到三角钱的故事，你就来了。“

　　他们几个落了座，互相调侃起当年怎么给我“下套“。张老板说想拿钱砸我，被他娘骂“破屁股烂斗笠“；龙掌柜说想纳我做妾，发现我对金银绫罗不感兴趣；李老板最老实，只会在旁边看着。

　　“三角钱能买什么？“廖经理问。

　　“买她一家六□□下去的指望。“马玉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拎着两瓶酒，“每人每天多给三角，四个人一块二，加上她工资二十七块五，刚刚好。“

　　他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酒醉佬坐在竹板床上，眼眶红了：“玉堂，难为你......“

　　“难为什么？“马玉堂摆摆手，“当年我对不起她，这些算还债。“

　　他这话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当年他害我怀孕又流产，这些年他一直想补偿。可补偿归补偿，想再碰我，门都没有。

　　“姐夫哥，做老弟敬你一杯！“何孟子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男人喊。

　　他一喊，所有人都跟着喊：“姐夫哥，喝寿酒！“

　　酒醉佬愣了，眼泪滚下来。他这辈子没被几个人正眼瞧过，今天却被这帮有头有脸的人喊“姐夫哥“，倍儿有面子。

　　我别过脸去抹眼泪。这声“姐夫哥“，叫的不是他，是我。他们认的不是这个瘫子，是我玉嫂子这些年的不容易。

　　马玉堂凑过来，低声说：“玉嫂子，今天我认他这个姐夫，往后你就是我嫂子。“

　　我没吭声，只给他满上一杯酒。这人，坏是真坏过，好也是真好过。爱恨情仇，都在这杯酒里了。

　　酒过三巡，邹师父忽然说：“玉嫂子，我大哥那事，对不住。我回去再骂他。“

　　“骂不骂随你，“我淡淡道，“只一条，别让他再进四海春的门。“

　　“放心，“孙德厚接口，“他再敢来，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举杯，气氛热烈。我提着酒壶穿梭其间，听见他们小声议论：

　　“玉嫂子不容易。“

　　“这女人，硬气。“

　　“往后咱们多照应点。“

　　我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这些男人啊，今日敬你杯酒，明日就敢摸你一把。可今日这杯酒，我得接着。不接，就是不给面子；接了，往后才有说话的份。

　　酒醉佬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说：“湘玉，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少放屁，“我抽回手，“好好活着，看着四个女娃长大。“

　　他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他活不长了，这双腿肿成这样，全身冰凉，是回光返照。

　　马玉堂敬完酒，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给娃们买书本。“

　　我没推辞，收进口袋。这钱脏过，也干净过。如今我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

　　散场时，何孟子喝得有点高，拍着我肩膀说：“玉姐，以后有事，喊一声。“

　　我点点头。这声“玉姐“，比“玉嫂子“受用。嫂子是别人的，姐是自己的。

　　等人走光了，四个女娃围过来。大丫头问：“妈，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你爹的生日，“我摸摸她的头，“往后记住，你爹虽然是个瘫子，但也是个有面子的爹。“

　　她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收拾着碗筷，心里盘算着：邹家老二被孙德厚镇住了，汪户籍被罗三姑吓退了，马玉堂今天也认了“姐夫哥“。这局，我算是小胜。

　　可我知道，戏还没完。只要我还提着这茶壶，只要我还带着这四个崽，只要我这寡妇的身份还在，就总有人想伸手。

　　不过今日我明白了，单靠一壶开水烫不尽天下色鬼，得把这帮男人一个个拉进我的局里，让他们认我的规矩。

　　从今往后，四海春不只有我玉嫂子的茶壶，还要有我玉嫂子立的规矩。

　　谁再敢伸手，我叫他先问问这桌上喝过酒的“姐夫哥“们答不答应！
　　这几个来喝上路酒的都走了，四个女儿都进里面房里睡觉去了，收拾完前面堂屋的杂事，玉嫂也进房上铺准备睡觉，酒醉无端爆了一句“你和姓马的及这些个野……”
　　他们两口子在前头屋里吵，玉嫂子还被酒醉佬打了，几个女儿人细，不晓得劝架的事，就只有哭脸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