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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汴京秋色旧时衣 元祐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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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八年,秋。
汴梁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凉意。
朱雀门外,御街两侧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零落不堪,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层褪了色的旧锦。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皆裹紧了衣衫,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大宋的京城,繁华依旧,但这份繁华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自高太后垂帘听政以来,尽废新法,重用旧党,朝堂之上,新旧之争早已不是你死我活的辩论,而演变成了残酷的清洗与站队。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过御街,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赵喻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古琴,手指并未拨弄,只是轻轻搭在琴弦之上。他身着月白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富家闲散子弟。
然而,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正透过半卷的竹帘,审视着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
“公子,前面便是相国寺了。”车外传来随从砚书压低的声音,“今日是庙会,人多眼杂,咱们是否绕道?”
赵喻收回目光,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不必。”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越是人多眼杂的地方,越能藏污纳垢,也越能看清人心。太后病重,朝局如沸,这汴梁城里,怕是比这秋雨还要冷上几分。”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混入相国寺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相国寺乃汴梁第一大寺,万姓交易,热闹非凡。大三门上,飞禽猫犬之类琳琅满目;佛殿之后,更是占定四廊,做买卖的、说书的、变戏法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了雨幕。
赵喻下了马车,并未带砚书,独自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漫步于回廊之间。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礼佛,而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被旧党排挤、不得不隐于市井的前新党官员。
就在他行至资圣门前的一处书画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并非因为画作精妙,而是因为摊主。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裙,头上仅插着一支木簪,脸上蒙着半幅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并不似寻常女子般温婉含羞,反而清亮如寒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与坚韧。
她面前的画案上,并未挂着什么名家真迹,只有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意萧瑟,江面空阔,只有一叶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笔触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孤傲。
“这画虽有意境,但这落款……”一个身穿锦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指着画角落的印章,冷笑道,“‘何氏子’?这汴梁城里,姓何的官员倒是有几个,不过听说前些年因变法获罪的何家,早就流放岭南了。你这女子,莫不是想借前朝罪臣的名头招摇撞骗?”
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指指点点。
女子握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她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画是心血,价由心定。买与不买,悉听尊便。至于家父名讳,与这画无关。”
“无关?”那锦袍中年人正是旧党某位官员的家奴,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见女子柔弱,便想借机发作,“我家老爷乃是苏门学士的门生,最恨那王安石一党的奸佞。你这画里透着股新党的酸臭味,今日若不把画烧了,便是对朝廷新政不敬!”
说着,他竟伸手就要去撕那幅画。
人群外,赵喻微微皱眉。他认得那锦袍人,乃是户部侍郎府上的管事,名为刁难,实则是旧党在清理异己余孽,连一个卖画孤女都不放过。
若是寻常闲事,赵喻绝不会管。但这女子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三日前,他在暗巷中救下的那个重伤垂死的谋士,临死前曾交给他一封密信,信中提及何家旧案,似乎牵扯到一笔被旧党私吞的变法款项。
这女子,姓何。
赵喻收起油纸伞,缓步走入人群。
“这位兄台,”赵喻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宗室特有的贵气与威压,恰到好处地插在了那家奴的手触碰到画纸的前一瞬,“相国寺乃皇家寺院,万姓交易之所,讲究的是个‘和’字。你这般打打杀杀,若是惊扰了贵人们,恐怕你家老爷也保不住你吧?”
那家奴回头,见赵喻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虽无随从,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让人不敢小觑,不由得手一缩,色厉内荏道:“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赵喻微微一笑,并未亮明身份,只是随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画案上,压住了那幅画的边角。
“在下不过是个爱画之人。”赵喻看着那女子,目光深邃,“这画,我要了。”
那女子猛地抬头,隔着面纱,与赵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仿佛有电光石火在两人之间闪过。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审视与试探,他则看到了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与警惕。
“这画不卖。”女子突然开口,声音清冷,竟一把抽回画作,连同那锭银子一同推了回去,“公子好意,心领了。但这画,只赠知音,不售权贵。”
赵喻一愣,随即笑了。
在这汴梁城,敢拒绝他赵喻的人,不多。敢在旧党爪牙面前如此硬气的女子,更是凤毛麟角。
“好一个不售权贵。”赵喻并未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收回银子,“那若在下并非权贵,只是个……看客呢?”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禁军呵斥的声音:“让开!让开!太医院急召!”
人群大乱,那锦袍家奴见势头不对,怕惹上麻烦,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挤出了人群。
雨势渐大,赵喻看着眼前收拾画具的女子,轻声道:“姑娘身手不凡,这笔法虽似米芾,却多了一分杀伐之气。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动作一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草民何清。告辞。”
说完,她抱起画箱,转身没入茫茫雨幕之中,快得像一抹幽灵。
赵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喃喃:“何清……何家之女。这汴梁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