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成执》问潭

3、第 3 章 合作结

　　合作结束的消息是中午那会儿下来的。
　　顾眠盯着季氏集团里那条流程办结的通知，鼠标在“详情”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页面关了。桌面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记着季清舟那边负责人的内线号码，他看了两秒，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又捡了回来，展平，夹进了笔记本里。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季清舟。
　　他把手机扣过去，开始整理手头剩下的归档材料。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烧烤，他说有事，同事说你这一个月天天有事，他笑了笑没解释。
　　五点四十的时候他关了电脑。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顾眠是那种会把当天所有收尾工作干完了才走的人，但这一个月他养成了新习惯——季氏集团六点下班，他要在六点之前赶到楼下。
　　出地铁的时候他给季清舟发了条消息：“今天下班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就石沉大海了。顾眠也不急，在地铁口便利店买了一瓶热红豆汤揣在口袋里，然后走到季氏集团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等着。
　　四月银杏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他靠着树干刷了会儿手机，刷到季清舟他们集团的一条新闻，配图是一张会议照，季清舟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西装领带，表情冷得像开了空调。顾眠放大看了好几秒，又退出去，锁了屏。
　　等了快四十分钟，玻璃门开了。
　　季清舟今天没穿外套，只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车钥匙，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人顾眠没见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个子比季清舟高一点，站在那里像一把收拢的伞。
　　那人侧脸转过来的时候，顾眠注意到一双眼睛。
　　怎么说呢，那双眼尾往上挑的弧度，你要放在别人脸上可能就是普通的桃花眼，但在他脸上就透着一股不太对劲的劲儿。不是攻击性，是一种让你觉得自己被看穿了的感觉。他笑着跟季清舟说什么的时候，眼尾会微微眯起来，像狐狸在打量猎物，又像牌桌上的人已经算好了你手里的牌。
　　顾眠后来想起这个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老狐狸”。
　　“顾眠。”
　　季清舟先看见他了，叫了一声，语气跟平时在公司里叫他不太一样，少了点客套。
　　顾眠走过去，自然地把口袋里的红豆汤掏出来递给他：“先暖暖手，今天降温了。”
　　季清舟看了一眼没接，倒是旁边那个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眼尾的纹路都带着戏。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那人问季清舟。
　　季清舟没理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顾眠发现了，因为路灯刚好亮起来，橘色的光照在季清舟侧脸上，那点红就藏不住了。
　　“你好，我是商凛。”那人主动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很轻很短暂，像是不喜欢和人产生多余接触，但又把礼数做得很周全。
　　顾眠报了名字，商凛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季清舟：“走吧，先吃饭。”
　　吃饭的地方不远，走路七八分钟。一路上季清舟走在中间，顾眠在他左边，商凛在他右边。商凛一直在跟季清舟聊工作，说什么股权穿透的事，顾眠听不太懂，但注意到季清舟虽然嘴上在回应商凛，左手却一直没插进口袋，红豆汤拿在手里也没喝，就那么攥着。
　　顾眠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到了餐厅商凛直接进了包间，菜单都没看就跟服务员报了四个菜，然后又问顾眠有没有忌口。顾眠说没有，商凛就加了两道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说“先这样，不够再加”。
　　等菜的间隙顾眠给季清舟倒了一杯温水，季清舟端起来喝了一口，商凛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们，突然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季清舟差点呛到。
　　“关你什么事。”
　　“问问而已，”商凛笑了笑，“气色确实好了。”
　　季清舟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更像是被戳穿什么之后的恼羞成怒。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闲的。”
　　商凛耸耸肩，端起茶杯，透过茶水的热气看顾眠。那个眼神很轻，但顾眠接住了，他觉得商凛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在那个确认的结果里得到了某种满意。
　　菜上来了，顾眠很自然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季清舟碗里。这一个月他摸清了季清舟的口味，季清舟喜欢吃甜的，但不爱吃太腻的，所以他把肥的部分咬掉了才夹过去。
　　“你干嘛？”季清舟皱着眉看那块排骨。
　　“太腻了，我帮你把肥的吃了。”
　　“……谁让你帮了。”季清舟这么说着还是把排骨吃了。
　　商凛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了全程，没说话，但那双狐狸眼弯了弯，低头夹菜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那个笑让顾眠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他和季清舟之间那点小心思全被这个人看在眼里了，而且这个人觉得很有意思。
　　季清舟大概也感觉到了，在桌子底下踢了商凛一脚。商凛面不改色，继续吃菜。
　　后来顾眠又给季清舟夹了几次菜，季清舟每次都皱眉说“你自己吃你的”，但碗里的东西都吃完了。有一筷子青菜掉在桌上，季清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了，顾眠说换一双吧，季清舟说不用，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顾眠看着他的耳朵，从头到尾都没褪色。
　　吃完饭出来快九点了，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顾眠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想给季清舟披上，季清舟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穿好。”
　　“我不冷。”
　　“你嘴唇都发白了还不冷。”
　　顾眠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唇，没看到，但笑了：“你一直在看我嘴唇啊？”
　　季清舟转身就走。
　　商凛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到了停车场入口才跟他们道别。
　　等商凛的车开远了，顾眠才小声问季清舟：“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季清舟说得很快，快得不像真的。
　　停车场在一条小巷子里面，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路。季清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前面，他跟顾眠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了大概十几步，顾眠的手往旁边探了一下，碰到了季清舟的手指。季清舟的手还是凉的。顾眠没多想，小指勾住了季清舟的食指。
　　季清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黑暗中顾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季清舟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轻更慢了。他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兴奋，他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季清舟的手动了一下。
　　顾眠以为他要抽走，心里咯噔一下。
　　但季清舟没有抽走。
　　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回来，先是碰到顾眠的掌心，然后一根一根地嵌进顾眠的指缝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确定的事，试探着，随时准备撤回。
　　顾眠收紧了手，没给他撤回的机会。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高架上的车声。顾眠的手心在出汗，但他舍不得擦，因为季清舟的手指正贴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像四片薄玉。
　　到了车旁边季清舟才松开手，低头找车钥匙，耳尖在手电筒的光里红得很彻底。
　　顾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车门打开，突然叫了他一声：“季总。”
　　季清舟没抬头：“嗯。”
　　“明天我还来接你。”
　　季清舟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的时候顾眠听到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他还是听清了。
　　季清舟说的是：“随便你。”
　　顾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