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你的名字 你是这个世 ...
-
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晴子正坐在餐桌旁,捧着一本大部头的医学著作,手边摆放着笔记本和钢笔,见到他来,抬起头打招呼:“你来了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不容易任务结束,也没有人监视,我就来看看你怎么样。”诸伏景光放下他的贝斯包,走到餐桌旁,发现那本笔记本上用钢笔画着十分标准的人体构造,看得出下笔时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点涂改的痕迹,不由得感慨,“这画得真厉害。”
“这没什么,只是照着书上的图临摹而已。”晴子把书合上,放在了一旁,“组织那边怎么样?”
“任务有点多,不过最忙的时候过去,现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诸伏景光并没有说太多组织内部的事情,“前段时间安室也查出了一些线索,之后我也可以帮忙了。”
“不用太着急。”晴子收拾好了笔记本和笔,又对诸伏景光说,“所以,有什么进展?”
诸伏景光沉默了。
今天确实是他刚刚结束了组织的任务,但两天前,他已经和降谷零见过面了:降谷零将他查到的,关于小小年纪罹患罕见病的森爱丽丝以及她父亲森一郎身上的疑点都告诉了诸伏景光。除此之外,他还在多方调查当时那些在森爱丽丝住院的几个月内相继死去的孩子——这些孩子的信息大多数也残缺不全,查起来很是费劲。
但除此之外,降谷零倒是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他将一张复印的黑白照片交到诸伏景光的手上:“在调查医院里那些孩子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你看看吧。”
诸伏景光接过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那上面的女孩留着整齐的短发,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模样,眉眼轮廓竟与晴子几乎一模一样。——若非这只是黑白照片,终究还是和现实有所差别,恐怕诸伏景光会十分确信,这就是与谢野晴子。
他抬起头,等着降谷零的解释。降谷零也没卖关子:“这个孩子叫与谢野小舟,九岁,被诊断为细胞分裂过于活跃,但并没有什么症状。我原本只是因为这个姓氏而多在意了一些,但我发现,在森爱丽丝出院之后不久,她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离奇失踪了,而她的父母也在两个月后死于一场车祸……那已经是快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诸伏景光又垂下眼去看照片,实在没法说出“是不是别的亲戚”这种猜想——两个人长得完全就一模一样!
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去问问晴子。”
降谷零抱着胳膊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也足够直接:“我知道你想照顾那个小姑娘,但她不一定真的需要你的‘照顾’。如果她真的是当初的与谢野小舟,出于对她的保护,我也愿意保守秘密。但我们至少得知道真相才行。”
诸伏景光想起了与谢野晴子超乎常人的智力和敏锐的感官,以及有关组织和人体实验的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思考:“我问她名字的时候,她确实下意识地说了‘与谢野’这个姓氏,只不过后面的名字不肯说了……其实晴子这个名字是我随口起的。”
“那或许能证明她主观上没有骗你的意图。总之,这边我会继续调查下去。”降谷零理解地点点头,随机神色又沉下几分,“不过根据我查到的一些组织内部资料,与谢野小舟的家人身上发生的‘意外’,恐怕是组织的手笔。”
诸伏景光猛地抬起头:“什么?”
“不只是她的家人。”降谷零面色凝重地点头,“森爱丽丝住院期间死去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家人身上,也有类似的痕迹。这反过来也能说明,那个森一郎,多半和组织有关系。”
降谷零还并不知道,调查这件事本身就是晴子的委托,只以为是诸伏景光从组织里听到了什么,才让他帮忙留意,所以他最后只是谨慎地补了一句:“至于这些事,你要不要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诸伏景光捏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思绪回到此刻,坐在眼前的晴子正偏着头看他,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诸伏景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拉开椅子坐在晴子的对面,深吸口气,掏出了那张照片放在桌面上,缓慢推到了晴子那边:“安室在调查的期间,发现了这样一张照片。”
晴子伸手拿起照片,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先是微微一怔,随后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边缘,神情里竟浮出一丝浅淡的怀念:“啊,这样的东西居然还留着……”
“那个时候纸质的资料太多太散,本来就很难确保全部清除。”诸伏景光双手交握在胸前,“晴子,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很危险的秘密,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与谢野小舟吗?”
晴子依旧凝视着那张照片上的与谢野小舟——这确实是系统直接从文野世界截来的,与谢野晶子年幼时的照片,在被她附身之后,其实她的眼睛颜色比与谢野晶子要更红一点。可惜在黑白照片上体现不出来。她叹了口气:“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记忆和灵魂。”
诸伏景光被这突然的话题转变搞得一懵,他本以为,不论晴子回答是或不是,或者甚至拒绝回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可晴子的回答却让他一时间没能跟上思路,他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指……你失忆了?”
晴子这才将照片放下,抬头凝视诸伏景光的眼睛:“你有看过科幻小说吗?我前几天也看了一些科幻小说,很多都有提到脑机接口之类的技术——”
“如果一个机器人拥有一个人的外貌和记忆,那么你会认为他就是那个人吗?”
诸伏景光当然能听懂晴子的疑似,但这实在是比返老还童、长生不老之类的猜测都要更荒唐,也更不可思议,毕竟在看过晴子逆天的愈合能力之后,这类猜想都变得有可能了。可他看着晴子的神情,却莫名觉得,她并不是在开玩笑,所以还是喃喃着回答:“呃……不会吧。”
“我也这么觉得。”晴子露出了一个略显苦涩的微笑,“所以,我不是与谢野小舟。”
她再次抚摸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颊,声音仍旧很平,却轻得像是要散在空气里:“她的父母不是我的父母……她的名字,她的一切也都不属于我。”
“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诸伏景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本来还在想,晴子提到所谓的记忆和灵魂,背后是否意味着什么,到底是隐喻,还是某种真相?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又到底隐瞒了多少事?可那些念头在这一刻忽然都被压了下去。
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这句话里的寂寞都太明显了。
这样想来,其实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女孩身上就有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仿佛置身事外,不论是疼痛,寒冷还是周遭的一切,她都感觉不到。
诸伏景光还记得,童年经历了父母去世后,他患上失语症寄宿亲戚家中的日子,他一度产生过那种灵魂脱离了躯体,冷眼旁观着周围的一切的感觉,心里几乎只剩下仇恨。长大后学习了一些心理学知识,才明白是一种叫做解离的症状。幸而他有爱他的哥哥和挚友降谷零在,他们就像风筝的线一样拉住了他,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在那种仇恨之中。
而晴子却仿佛连仇恨都没有,那种过分平淡的态度,更像是……已经走到了某种边缘。
所以面对着这样的晴子,他会下意识地想去拉住她。
而这个时候,晴子突然起头看向诸伏景光,语气轻盈:“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给我起名字的人。所以,谢谢你给我起了这么好的名字,我很喜欢。”
诸伏景光愣住了。
虽然在伪造身份的时候,他也想过很多很多的假名,看过很多起名的书籍,研究过名字可能给人带来的感觉和蕴含的意义,但晴子真的只是他看到晴天娃娃时,随口想出的名字,但却是眼前这个疑似从实验室里逃出的小姑娘所获得的第一个名字。
她或许从来没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被用真正的“名字”称呼过。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胸口微微发涩,那些原本盘旋在心头的疑问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至少这一刻,诸伏景光只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在当时想到了一个虽然简单,但至少读音和寓意都称得上很不错的名字。他伸手摸了摸晴子的头发:“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吧?不论多可怕的暴风雨过后总会迎来天晴……”
晴子笑了笑,语气并不沉重,反而有些轻描淡写:“总觉得你好像产生了很多误会,但就像我说的,与谢野小舟的一切都不属于我,相应的,她的苦难也不属于我。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重新将刚刚在看的那本书抽出来,看似随便地翻了一页,把照片夹进书里:“过去已经过去了,不要太在意往事,我更关心的是那个实验室的情况。”
她的动作并不快,诸伏景光理所当然地注意到那一页上最显眼的标题写着:生物克隆技术与人类伦理问题。他并没有多想,而是就这样看着晴子站起身,把书和本子放到了书架上,而后温和地应了一声:“等安室那边有了消息,会通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