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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饼 脑子和茶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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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充斥在云居各个角落,充斥在河边、草坪、还有灰白色的别墅间。陪女伴打卡拍照的,谈几十万的大项目的,坐在树下喝咖啡的……在这个热得要命的黄昏,好像一群没见过冰的蝉,永远快乐,永远年轻。
11号别墅门口,孟子程一双大眼来回扫射,在扫射到江回时,目光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这儿——!”孟子程站在门口台阶上,朝一米开外的江回招手,“怎么才来?
江回慢腾腾挪近:“等茶。”
“如何?”
八月的白天长得要命,傍晚6点多,夕阳下沉,天色终于有了点变暗的迹象。
江回站在暮色四合的台阶下,摸出那张写满要求的沉香纸还他:“难喝。”
“不懂欣赏……”孟子程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两步,示意江回一起进去。
江回没动:“之前约好了。”
“不儿,还真就只见两分钟?”孟子程赶紧拉住他,“我从青河,天上飞了俩小时,地上堵了一小时才到的!”
“你可以坐地铁回去。”
“……”孟子程可怜巴巴地揉腿,“谢亭也在,聚聚。诶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江回皱眉。
“呃,顺道,顺道……”孟子程语气透着心虚。等了片刻,见江回不吭声,只好妥协:“你都快在罗城半定居了,好歹说会儿话吧?”
别墅的门开了,空调冷气裹着几个夹着香烟的男人走出来。
烟味四散时,江回往旁边挪了挪:“再给你一……分钟。”
“哟,犹豫了!”孟子程顺着江回的目光,扭头去看别墅大厅,“有熟人?”
2米多高的水晶灯下,那位说要去参加前男友婚礼的人,正站在茶歇台边端着盘草莓蛋糕四处乱看。江回没躲闪及时,被她看到了。
齐画冲他挥挥手。
“换个地方聊。”江回下意识说。
“成。”
江回刚要转身,余光扫到齐画身边的中年男人。
那人脸上顶着一副油腻腻的、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趁齐画挥手时又靠近了些,三指捏着的酒杯晃得做作,像是生怕杯子里的红酒洒不出来。
“怎么了?”孟子程问。
大厅中央,男人说了什么;齐画听完咧开个笑容,又眉飞色舞地继续同男人说话,没再往这边看。
江回转身,“没事。”
“那走呗。”
江回正要走进暮色和夜色之间,刺啦,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沙哑又尖锐的一声,“姓齐的!我这西装……”老钱哆嗦着嘴,终于嚎出一句完整的:“我这西装,定制的!”
大厅内投来众多视线,但多数人只淡淡瞥了眼,目光就又重新落到发光的酒杯,落满钉珠的华服和对面或稳重、或娇俏的脸上。
孟子程是那个少数人。
见江回没有要走的意思,爱看热闹的十级人士孟子程立刻丢下江回,穿过人群凑过来,又吸吸鼻子,“谁喝茶啦?”
齐画朝他晃晃五指。
骨灰级茶油子孟子程立刻被吸引了注意:“你是茶艺师?”
“嗯……怎么说呢?”齐画吃口蛋糕,“我会泡茶。”
“什么类型的?”
“一般市面上……抱歉,有点事要处理,”齐画扭头看老钱,“钱叔,我都没动?”
前面还和齐画谈伊壁鸠鲁谈理想的矮个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一个油壶。
他酒杯没拿稳,掉了,小姑娘没事,倒是泼了老钱一身。男人遗憾地看眼齐画,快步离开。
老钱脸涨得通红:“就怪你!”
齐画撇撇嘴,懒得多说,就继续同孟子程说话:“一般市面上有的,我们家茶铺……”
“哈!你们家……”老钱也扭头看孟子程,“告诉你,被她们家缠上可了不得!”
齐画眉毛皱起:“钱叔,说我就说我,别带我家,好吗?”
孟子程打个哈哈,正想上前劝劝,被老钱一把推开。
“姓齐的,你不是爱背三字经吗,有一句什么来着?养不教……”
“父之过。”她接话。
“你也知道!这一个家,要是少了……”
“但还有一句,昔孟母,择邻处。”齐画放平眉毛,又吃了口蛋糕。
“点我呢?”早年齐钱两家是邻居。
齐画微微笑了下,“就是提醒,您借我们家的20万还没还,说好……”
“我那是——”老钱打断她,但“那是”什么又没“那是”出来。
齐画百无聊赖间,发觉有人在看她,目光逡巡几圈没找到是谁,就又去看老钱。
“要不这样吧……”她说,“您帮我找个人,可以再免息三年。”
“少拿钱侮辱我!”
“……”
齐画笑不出来了,可还是忍不住问:“那您这西装,是不是也不能拿钱侮辱您,给您买套新的了?”
老钱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齐画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不提她家,一切都好说。
“酒渍很好处理,”她说,“和茶渍差不多,只要……喂!”她话还没说完,老钱就跑了。
齐画顿觉无趣。
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孟子程趁机插话:“你会处理茶渍?”
她正要答,旁边那群连红酒泼洒都面不改色的女士们和先生们,突然表情震惊地自动分列两侧。在一众闪闪发光的礼裙和西装革履中,露出一身暗淡的连帽衫配休闲裤。
“走了。”江回神色冷淡地说。
孟子程示意他等会儿,摸出沉香纸,又冲齐画递出手机:“我这有份珍藏配方弄脏了……加个联系方式,闲了告儿我怎么弄呗?”
齐画认出沉香纸,眨巴眨巴眼,想说你旁边那位可以推你。
她目光飘到江回身上。
从此刻正常社交距离,正常氛围下看……行吧,还是个晾衣杆。
大概是她盯得太久,江回冷着脸瞪了她一眼。齐画赶紧移开目光,但特别想找个长柄工具,把江回脸上那对又起了皱的眉毛给叉下来。
“女士?”孟子程的手机朝前伸了伸,又猛地后撤。“江回!别拽我领子!”
完全是一句类似“你别跑”的废话。孟子程被不太体面地拖走,只好体面地和齐画挥手,说了句有缘再见。
齐画笑嘻嘻地回了句好,等人走远了,又赶紧拍拍小心脏。
可别。
她怕对方拿着“珍藏配方”找她寻仇。
齐画吞掉最后一口草莓,将过甜的蛋糕扔进垃圾桶,一边在大厅乱晃一边考虑找个时间,带翠翠妈去配副老花镜。
现下嘛……按照老钱朋友的描述,人应该都在这儿了呀?
除了……她又环顾了遍大厅。
除了二楼南侧的露台。
齐画喝了口柠檬水漱口,整理了下头发、裙摆,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激动万分地推开通往露台的磨砂玻璃门。
圆月下,一对陌生男女红着脸,慌慌张张分开。
齐画:……
恋爱的月光为何还不照照她!
进来再突然出去着实刻意,齐画避开两人,倚在黑色的金属护栏上,目光投向楼下人声鼎沸的草坪。
大提琴深沉,萨克斯悠扬。隔开草坪和水杉林的蜿蜒小道上,一个男人正慢慢走着。可即使离得远,齐画也能认出那张她暗中窥探了很久的侧脸。
她弯了眉毛。
*
夜色降临,水杉林里亮起点点灯光。
齐画双手扯着裙摆,藏在一棵水杉树后,一边偷看前面的人,一边纠结开场白。
你好?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今天阳光不错?今晚月色不错?你喜不喜欢看大树?
几句话在舌尖轮番过了一遍,没一句觉得满意。正着急,前方的人回过身来。
咖啡店的侧影令人魂不守舍,水杉树下的全貌更甚。
齐画悠悠叹了口气。
难怪男人即使大热天也爱穿西服套装,真她个茶叶梗梗的显气质。
虽然,是不同的气质。眼前这位,是那种雪山似的。
干净,想攀。
齐画练习了几遍唇角弯起的弧度,从树后走出,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掏出一个小茶饼。
“你好,买茶叶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齐画不敢看对方的表情,捏着茶饼的手渐渐沁出汗。
啪嗒——
茶饼滑落进草地,不知被弹到哪里。更为不幸的是,齐画的脑子也被一起弹飞了,只能僵站着,等脑子像寻回犬一样自己回来。
“我帮你找。”
对方快步走来,姿态和声音轻盈,像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眉心。在这无风的夏夜,只恨雪花融化得太快。
没关系,化得快,可以再落。
齐画连忙道谢,又补充:“是绿色的。”
夏日小草疯长,在晚上找一个同样是绿色的茶饼,恐怕不是那么简单。齐画后退两步,悄悄挡住灌木丛边的红色茶饼。
雪山答了声“好”。
齐画双手扶膝,带着自己卑鄙的脑子装模做样地找,不时偷瞄旁边一眼。她看得出神,没注意两人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雪山忽然起身:“我再去那边……”
齐画刚被自家包间的茶桌害过,躲闪技能点满,立刻后退。
正得意,忽又想到那要命的茶饼,只后退了一只脚,扎成个超大号马步。
她没练过扎马步,渐渐两腿打颤,脚跟离地,身体朝前倾。
雪山见她要倒,慌忙伸手要扶;但那裙子领口荡啊荡,白得刺眼,手又和目光倏地缩回。
齐画扑倒雪山前只有一个念头——
誓死守卫茶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