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云筝,窑炸啦!” 祁玉川像是 ...
-
祁玉川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仿佛手中握的是一个刚烧成还未冷却的白瓷,霎时间将云筝的手腕甩了出去,不再理会她,自顾自穿廊而过朝书房走去。
云筝快跑了几步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堂堂少监府,昨晚夜色昏暗,没看真切。
这一瞧,怎么都不像是五品官的配置,东西厢房不大,直穿正院绕过一座假山,进月洞门便是祁玉川的正房,左右两间耳房,耳房前面的角院更是小得可怜。
看来这老哥混得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院落收拾得倒是素雅清简,一路过来,青石游廊,斜阳远照,墙上金光摇曳竹影斑驳,不知道的还以为祁玉川是个书卷不离手的温谦公子。
她跟着祁玉川进了书房。西窗下有张方桌,她在玫瑰椅上落了座,窗外的君子兰淡雅生幽,清香悄然滑入。余晖穿透条桱,在对面长桌上映下海棠窗纹,长桌后面是一个黑胡桃木博古架,祁玉川从最上方的格子里取来一个藤编药箱,拿出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药粉的小瓶,撤下她手掌的布条将药粉洒了上去。
棕褐色的,像泡面里的调料包。
云筝顿时饿了,还凑上去闻了闻,难以描述的苦味,顿时捏着鼻子往后一仰。
祁玉川以为弄疼了她,动作放缓,药粉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
又像煎牛排时撒的胡椒面。
真是饿极了。
这一天就早上吃了两个包子,还搬了一上午的家,窗外夕阳西下,临近傍晚,她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肚子开始猛烈地反抗。
“饿了?”祁玉川拿出一卷白布条,“我这没有吃的给你。”
“那你晚上吃什么?”云筝问。
“宗炘做什么就吃什么。”祁玉川摊开白布条,刚要去抓她的手,想到在门口时她一脸坏笑地佻问,不敢再有任何触碰,于是淡淡地说,“把手抬起来。”
云筝照做,举起手,白布一圈圈松弛有度地缠在手上,伤口几乎感觉不到疼。
她瞥了一眼药箱,又扫了一圈书房,墙壁上悬挂着几把刀剑,别的云筝不认识,单说正中央的那把刀,名为四季刀,她曾在某个野史小说里看到过,刀身镌刻龙雀腾文,通体锐利晶莹,凉意刺骨,行文配图皆与眼前实物一致,据说寒月之下锋芒更胜,破重甲如削泥,刀刃不沾血。
除此之外,便只有这药箱与书房不甚相干,云筝问道:“你怎么把药放在书架上?”
祁玉川眼尾一扫:“都是治病救人的,没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一个救身,一个养心。
只是这跟传闻中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祁将军也不沾边啊。
看着药箱里各式各样的小药瓶,云筝没话找话:“你经常受伤吗?”
祁玉川手中动作一顿,从小到大,不受伤的日子或许更好数一些。
“没有,都是很多年前的药了,没顾得上扔。”他说得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要害死我!”云筝猛地站起来,连忙去拆刚绑好的布条,祁玉川勾起嘴角,饶有意趣地去拦她慌乱的手,云筝忽然眼波一转,似有若无地往前靠了靠,目光如水,“玉川大人,怎么又来牵我的手?”
变化之快,祁玉川始料不及。
脑子回旋过后,祁玉川倍感无奈:“汝州空闲房屋众多,真想不通你为何偏要搬来这里……”
她之所以能搬到这,归根究底还得怪祁玉川自己,当时看了不下五间房舍,价格都贵得离谱,房主看她一介女流孤身购置房产,漫天要价不说还不情不愿,只有祁玉川隔壁,原房主的儿子久闻修罗大名,连夜给老父亲接走了。对外宣称给钱就卖,然而没人敢和祁玉川做邻居。
要说祁玉川这名声,原本云筝对那些流言蜚语并无实感,但她救下来的春潭,春溪两位姑娘讲了一件有鼻子有眼的事。
五年前,祁玉川平了西夏战乱,得胜归来随父入京,满城百姓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起舞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地喜迎这位玉面少将军凯旋。
然而,他用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四季刀”当街杀了一个幼童。
打那之后祁玉川在大宋子民心里就和鬼划等号了。
不过大宋子民的审美向来在线,每每提到他都不忘夸一句:可惜了那张俊脸。
濒死之际,云筝反而无所畏惧。
更何况,她总觉得祁玉川没有那么恐怖。
这不是还帮她包扎伤口呢,哪个杀人魔能这么好心。
书房门口闪现一个人影,宗炘扒着门框:“大人,我去买菜了。”
祁玉川点了下头:“今日多买一点。”
宗炘看了一眼云筝,心领神会。
云筝眼睛一亮,瞧瞧,大人还是有善根的。
“等等等等,”她叫住已经出门的宗炘。
宗炘闻声折反,一脚又迈进书房来。
云筝:“听闻,咱们大宋的盏蒸羊排,花雕醉鸡那是响当当的名菜,宗炘大人能否打包一些回来,咱们庆祝一下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什么日子?”宗炘迷惑。
云筝合掌一击:“成为友邻的好日子!”
“……”宗炘无声地看向他家大人。
云筝嘻嘻一笑也看向他家大人:“可以有吗?”
祁玉川:“你猜。”
“我觉得可以有。”云筝答道。
祁玉川:“猜贵了。”
云筝:“……”
“我先去一趟官窑,宗炘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要是没回来也不用等我。”祁玉川说道。
云筝微笑挥手:“放心吧,不会等的。”
“把药箱给我收好。”说罢祁玉川取下四季刀和宗炘一起出了门。
云筝走到对面的博古架前,踮脚将药箱归入原位,无意间,瞥到旁边格子里一方纯白的砚台,她轻轻拿起,细细查看,忽然大呼一声:“得救了。”
苦苦寻找白云石不得,如今这样品质上乘的白端从天而降,真真是救星。白端中含量极高的白云岩和微量的方解石,入釉再好不过。保不齐今晚一入窑,次日一出窑,天青现世,上天惊叹此女奇才,于是将时空撕了一道口子放她回家,大吃一顿后,自信昂扬地走进博物馆,对那堆化成残片的老古董漠然视之,反手烧出十个价值连城的天青瓷瓶,摔一赔十全部捐给博物馆,直接升任博物馆馆长。
“醒醒!”宗炘伸出手掌,在眯着眼睛做黄昏美梦的云筝面前晃了晃。
“你抱着大人的砚台做什么?”宗炘问。
云筝:“你不是去买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炘提起一包油纸茶点:“大人怕你饿死,先买了茶酥让我给你。”
云筝一手接过茶酥,一手紧抱着怀里的砚台:“你家大人当真人美心善,明日我便去张贴告示替大人弘扬清名。”
“大人不在乎这些。”宗炘转眼又说,“你当心这块白端,这是大人最爱之物。”
“我高价回收,可行否?”云筝问。
宗炘:“否!”
此时哪还顾得上旁的,云筝决定去找祁玉川面谈,按照当今的物价,这块砚台撑死十贯,大不了就给他双倍,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加钱。
她一路追赶,祁玉川是骑马去的,早早抵达加班现场,她赶到窑厂时,夜幕垂降,窑厂大门紧闭,敲门未得回应。
晃悠了一圈,发现东偏门处有棵杨树,这对云筝而言简直就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三两下爬上去,院中景象一览无余,她却迟迟未动,捂着嘴,惊恐地瞪着眼睛。
祁玉川手中的四季刀寒光乍现,刀刃之下,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和一排跪在地上看不清轮廓的黑影。
那摊血迹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幽深如墨,不断外扩。
一个官窑小吏燃起火把举在祁玉川侧上方,跪在地上的人表情清晰可见,各个面容惊慌。
借着火光,云筝果然见那刀上滴血未沾。
光是一个背影,祁玉川给人的压迫感竟比这暗夜还厚重,他俨然不动,跪着的人几乎不敢呼吸,连一旁的小吏,手中的火把都抖个不停。
原本对他有些流言之外的认识,此刻只觉得传闻还是保守了。
怀里的白端分外醒目,云筝心里一闷,好像这方砚台跳到她心口砸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去夺他心爱之物,会不会也成为他的刀下魂?
“树上好玩?”
她没听见。
“云筝。”
“啊?”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对上祁玉川的视线。
这人真跟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墙外。
怀里的白端比她反应更快,着急奔向主人,只是线路不对,头朝地直直地摔了下去,“啪嗒”一声响,一分为二。
完!蛋!
云筝双腿一软,跟砚台一个路径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一脸苦色地望向祁玉川。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云筝把脚边的两块残石捡起来:“解释一下。”
“哈哈,那个......宗炘,宗炘说这是你心爱之物,一刻不见如隔三秋,我怕大人加班写文书无人在旁磨墨伺候,这不特意来帮您解忧......”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祁玉川:“这是官家御赐之物,你知道按律该当何罪?”
“当斩!”云筝应声答道,忽然抱住他的大腿,“大人,要不您先攒着,反正我也觉得二十八天之后够呛能烧得出来天青,到时候您让人在我脖子上抹两刀,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边说边抹了两把眼泪。
祁玉川:“松开。”
云筝不动。
祁玉川抓着她的衣领直接把人从地上薅起来:“你来找我,是想要这块砚台?”
“不是要,”云筝纠正他,“是买,我是诚信想买。”
祁玉川干脆利落:“一百贯。”
当真有钱能使鬼推磨。
“成交。”别说一百就是一千也得买,虽说她那房子才花了三百贯。
只是,搬家时发现她那老爹一共就给她留了三百贯银钱,置换房屋花了个干干净净,当时从秦坦那赚的差价都给了春潭和春溪,眼前只能给祁玉川开个空头支票了。
回去的路上,云筝是真的害怕了,来这不过两天,尽是生生死死,先前还没什么感觉,如今亲眼见到从前只能在电影里才看得见的画面,心中一阵凛然。
还不知死活地抓着人家帮工,想想就毛骨悚然,云筝摸了摸还安稳健在的脑袋,心想以后可不敢再去隔壁找死了。
入院,春潭和春溪已经把新家收拾妥当,春溪还给她做了一碗汤面,云筝吃得心满意足。
三个人撸起袖子,碾料的碾料,烧柴的烧柴,配釉的配釉,各司其职,春潭那边将白端磨成粉之后,已是午夜,云筝回忆当年写论文时查询的那些资料,凭记忆将各种石粉混合、加水、搅拌、撇料,最终凭感觉得到了一小碗浓度细腻度都自觉合适的釉料。
对,就是凭感觉。
这时候还没人研究出来天青的釉料配方,千百年后也没能得以传承,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就是把这里当实验室,无数据,纯实验,凭感觉。
昨晚她亲手拉好的坯身胎土还没有干透,搬家翻出来一堆没上过釉的素坯,底部不太平整,看来是被云筝老爹废弃的,不过拿来试烧足够用。
总算是给她留了点能帮上忙的东西。
暮春时节天气不似盛夏那般潮湿,浸釉过后,阴干了半宿,太阳初升之时,云筝把一个闻香杯送入昨夜临时搭建的小馒头窑中,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两日没合眼,春潭让她先去休息,自己在窑前盯着。
这口气一松,才发觉身体没了支撑,头昏脑涨,云筝连连应下,往内院走去。
踏进海棠门,一阵清风拂来,西府海棠落花如雨,云筝心中清爽,欲睡个美觉,刚摸到正房的门,身后一声爆响。
春溪惊叫:“云筝,窑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