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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好,友邻。” 为了寻找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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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寻找釉料中所需的白云石,云筝又在山上逛了两个时辰。
虽然没找到矿床,但过云雨一直也没下,等云筝回到家中,才瞬息间倾泻而出,转眼又停。
她发现祁玉川竟然没把她辛辛苦苦捡的玛瑙送回来。
一月之期像个生命倒计时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云筝,她可不想死在这举目无亲和家人相隔千年的地方。
简单给手包扎过后又出了门,一路跑到少监府。
府门大开,好生奇怪。
无人把守,云筝轻叩门环三声,仍没人出来,只得悄然而入。
穿过回廊,快到内院门前,吵闹声渐渐入耳,但听不真切。
庭院中,祁玉川手持长刀对着什么人,假山石刚好遮住了刀尖正对着的身影。
祁玉川冷言冷语:“要么滚,要么死在我的刀下。”
“大人,我们奉命入府伺候,大人若是不留,我二人无处可去,就算出去也恐性命不保,。”
祁玉川握着长刀上前一步:“我再问一遍,奉谁的命?”
云筝加快脚步,离近一看,竟是两个女子,穿着艳丽清凉,长相可人,泪如雨下,不敢言语惊恐万分。
看来这家伙比众人说得还要恐怖,面对这样娇美的女子都没有丝毫怜悯之情。
察觉到脚步声,祁玉川余光一扫,当即收了刀,朝外院走去。
声音稍缓了些:“来找我?”
“实在不是有意惊扰大人,”云筝说,“我来取我的东西。”
祁玉川看了眼墙边的箩筐,问她:“你背得动吗?”
“我可以拖回去。”说着直奔墙边走去。
身后祁玉川冷淡着说:“宗炘,送她。”
云筝回身时,他已进了内院,顷刻间,那两个姑娘哭哭啼啼走了出来。
路过时,云筝看到她们轻纱裹着的腰间,似乎都有几道暗红的划痕。
“两位姐姐留步。”云筝上前目光停落在二人腰间,“敢问这伤痕……”
两位姑娘几乎是反射性一躲,却无处可藏,只把轻纱拼命往身上遮挡,奈何太过透明,总是一览无余。
云筝发觉事情并不简单,旁边又有男子在场,不敢再问,于是说:“方才听闻,两位姐姐似乎想寻得一个好去处,我这里正好需要人手。”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一个人干到死。两位姑娘看着面善,又楚楚可怜,云筝正需要辅助。
白天那会儿心急当街招工没顾得上细想,身处陌生之地,街道上的行人大部分是男子和老幼,女子寥寥无几,可见古语说“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言不虚。
如此,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保护一定不够健全,她孤身一人找几个男子做工属实不妥,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爹给她埋了这么大个雷,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大的惊喜在后面,还是找两个女子共事,细心又妥当。
妹妹泣不成声,只顾着掩面,姐姐一边安慰她一边对云筝说:“妹妹不知,我二人乃是贱籍,便是有心想与妹妹走,也……”
“别怕。”云筝拍拍她的手,“两位姐姐身契在何处?”
姐姐先是一愣,很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脱口而出:“秦坦。”
云筝:“是他啊。”
那姑娘问:“妹妹认识?”
云筝:“交过手。”
伤痕触目惊心,可想那秦坦实在不是东西。
正说这话,祁玉川出来,见这群人还在自己府中,不耐烦地冷眼相对。
云筝对他的横眉冷对视而不见,跑过去笑嘻嘻道:“这两位姐姐,我要了。”
祁玉川:“这事不归本官管,速速离开。”
“大人知道,我家与秦坦对街,她们的身契在秦坦手里,若是他强行将两位姐姐带走,这可怎么好?可否请大人收留一晚,明日我替她们赎了卖身契,安排好住处再来接人。”云筝好言好语说道。
祁玉川不语,眼神示意宗炘把她们请出去。
“好,大人同意啦,二位姐姐快来谢谢大人。”云筝朝她们招手,宗炘刚迈出一脚刹时止住,不明所以地看向祁玉川。
祁玉川:“我什么时候……”
“多谢大人。”两位姑娘异口同声,掐断了他的话。
祁玉川别无他法,幽怨地看了宗炘一眼:“给两位姑娘收拾房间。”
说罢,瞟了眼她手心缠着的纱布,抬脚走到墙边背起箩筐朝府外走去。
云筝紧跟其后:“大人,您亲自送我?”
祁玉川:“府里没有别人了,我总不能把宗炘劈成两半。”
“这么大个少监府,就你们俩?”云筝不解。
祁玉川无言,一路沉默着,把那一筐玛瑙放在云筝家门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与少监府方向相反。
云筝追了上去,拦住他:“大人无处可去?”
祁玉川:“有女子在,我如何回府?”
“那你,要不跟我走吧?”云筝说。
祁玉川:“怎么,你不是女子?”
云筝一拍手:“你来帮我干活,我给你工钱,咱们忽略男女关系,你就当我是你老板怎么样?”
祁玉川倍感荒谬:“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无处可去,刚来汝州,人生地不熟,看你这性格也不像这个点还能叫朋友出来喝酒的人,肯定是去客栈,与其去花钱还不如来我这挣钱,再者一个月之后我也不想死,大人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一个年轻貌美的弱女子一命呜呼吧,所以我得赶工,你又不让我找帮手,那我只能找你了。”
祁玉川被她一番毫无道理的话绕得头晕目眩,云筝故技重施:“好,沉默就是默认,走吧。”
她就这样三言两语把令人生畏的玉面修罗带了回去。
祁玉川也没想明白就鬼使神差地被她忽悠了,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院中,眼前摆着一个石臼,里面是云筝贴心放好的玛瑙。
云筝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石杵:“捣碎,会吧?”
祁玉川没接,反问道:“我为什么在这?为什么要做这个?”
云筝把石杵往他手里一塞:“没关系,一边做一边想。”
留下无言以对的祁玉川,她跑去地窖里取出陈腐好的瓷泥,坐下来开始拉坯。
幸好云惟天还给她留下这么多原料,不然光是陈腐练泥一个月都不够。
转盘上,一团瓷泥置于中心,泥土渐渐隆起,云筝的指腹从顶部正中慢慢下压,旋出一个窝心,一手托住内壁,一手向外轻推,数次之后,器壁渐如薄纸。
旁边的石臼里,一下一下,发出脆裂的声响,时间就在这样有规律的节奏里悄然流淌。
这一夜,月光如水。
天将亮时,云筝又困又饿,一旁的祁玉川已经把玛瑙和其他长石全部研磨成了细腻的粉末,而且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任何疲惫之感。
第一缕晨光洒进院中时,那张脸沉静如玉。
云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大人,饿坏了吧,累惨了吧,困死了吧。”
“你很高兴?”祁玉川一边说一边把各种石粉规规整整地摆成一条直线。
云筝看着他一晚的劳动成果夸赞:“大人做工利落精细,一举一动令人赏心悦目,当真是个干活的好材料。”
祁玉川:“云掌柜是打算用这些谄媚之语抵我一夜辛苦?”
“那自然不能,”云筝一笑,“我去给大人买早餐。”
她先去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装,再出来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云筝出了家门,左右都没见他踪影,也就不管不顾了。在路边买了个包子,边吃边往秦记瓷行走,去谈那两位姑娘身契之事。
街道的另一头,祁玉川刚回府洗漱好,就被汝州的通判拉去知州家里吃酒,新官上任,先不说烧三把火,同事聚餐能不去?纵然深知这样的场合免不了说些干瘪无用的官话,祁玉川也无法推脱。
大半日的好时光,皆在他最厌恶的官场交际中度过,从前戍守边疆,军中将士无人弯绕,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不比如今,用不上几杯酒,出来时便头晕脑胀,不得清爽。
午后才得以逃脱,刚走进内院,上空忽然传来一声:“你好,友邻。”
他停住脚步,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倏地愣在原地。
“来喝茶吗?”云筝朝茫然的祁玉川粲然一笑。
新家与少监府一墙之隔,墙内有棵无比盛大的苦楝,满树柔花,如烟似雾,大半越墙而去,长到了祁玉川家里。
云筝此刻正坐在树枝上和他打招呼。
枝头繁花摇摇欲垂,祁玉川忽觉春风拂面,满心畅然,酒腻顷刻间消散。
他站定在院中,背着手问:“你怎么在这?”
云筝双腿在空中一前一后晃悠着,荷叶般的裙摆随风而动,笑道:“这回你来帮工就方便多啦。”
祁玉川:“……”
云筝:“不打算帮帮忙吗?邻居大人。”
“邻居大人?我怎么记得有人叫我狗官来着。”祁玉川打趣她。
“谁啊?”树枝不算太高,超出墙身一头左右,云筝一跃而下,跳进他府院,“谁敢这样说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心系百姓胸怀宽广的祁大人呢?”
祁玉川往树下的石桌前一坐:“继续。”
这会儿不嫌弃场面话了。
不过这事对云筝来说可一点都不难,从前办事多差劲的领导她都能从浩瀚词库中揪出几个成语浅夸一下。
云筝稍加思索:“大人您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傥傥无羁,羁……”
编不下去了。
祁玉川似笑非笑饶有意趣地望着她。
忽然,她抓起祁玉川的衣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来搭把手,帮我搬点东西。”
云筝总是不给他任何反应和抗拒的机会。
出了少监府,进了云筝家门,经过影壁,穿过屏门,只见满院的白瓷器物,花瓶,笔洗,盏托……
一片狼藉。
祁玉川不解:“你究竟为何要搬到这里?”
云筝随口一句:“因为总有刁民想害朕。”
祁玉川惊慌失措:“什么?”
这该死的口头禅。
“我说昨晚没睡有点困,”云筝搪塞完不慌不忙地叉起腰,给他解释为何搬家,“还不是那个秦坦,就盯上我家那个房子了,给钱不行,非要拿房子换两位姐姐。”
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能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舍出家产相救,回想昨晚,他竟然连收留二位姑娘一晚都难乎为情,忽觉惭愧。
云筝又说:“虽然这里面积小了点,可房屋钱财到底不如人命宝贵,况且那秦坦脑子不行算账不清,我还赚了几百贯差价,也没亏着。”
来之前,祁玉川对汝州的官窑民窑做了一番调查,那秦记瓷行是汝州民窑中规模最大的,老板秦坦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经商,很少能让别人捞到好处。祁玉川好奇道:“你能从他们手里赚到差价?”
“两份卖身契共计一千贯,我家商铺市场价八百贯,我报价五千,他自然不允,不过秦坦急于收归我家店铺,我一番游说,最终成交价一千五,他还得还我五百,”云筝一脸小傲娇,朝祁玉川一挑眉,视线收回,瞥到不远处两个忙碌的身影,眼神微微一沉又道,“这五百贯就当秦坦给两位姐姐的补偿了。”
昨日祁玉川回府时,两位姑娘在门前等候迎接,他从未靠近过女色,更别提这样的舞姬,视线偏不敢下落,一直没发现姑娘纱衣里的伤痕,所以对云筝这话似懂非懂,转而又把重点放在房价上:“市价八百的铺子,你如何敢报五千?”
云筝一笑:“秦坦急于求成,有时候定价不一定要取决于本钱,也可以取决于买家的心里。”
祁玉川轻哼一声:“年纪轻轻,如此狡猾。”
云筝:“你要是去过我们那就知道了,许多商人都是如此。”
“你们那?”祁玉川不解。
云筝无法跟他解释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想必人家也不会信,索性转了话题问道:“我与大人做邻居,大人可欢喜?”
没听见回声,侧头一看,见祁玉川目视前方表情幽微,于是转到他身前仰头盯着他看:“好像……很失落?”
他一向喜静,边关无战事时,不是躲起来看书就是跑去山坡上练武,除了得胜归来与将士们举杯同饮,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把酒言欢的场合中。昨日来时见邻居家只有一位老者,心中畅然。如今虽然还是一位邻居,可这小姑娘叽叽喳喳能说会道,一人胜十人,怕是以后清净难寻。
游廊里两个女子前前后后正在搬弄东西,祁玉川一阵愁苦,哪里是一个,以后怕是热闹不断。
“你失落,因为我不是为你而来?”云筝又问。
祁玉川:“……”
恰恰是因为你来。
“你别伤心,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云筝安慰他。
祁玉川:“云掌柜想过还有多少以后吗?”
她答道:“二十九天。”
祁玉川:“看来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还未开口,敞开的大门处传来一阵叫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云筝!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