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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声“周” 周麟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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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麟屿三个月大的时候,开始对声音有了明显的反应。
最先被他记住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儿歌,而是奶奶说话的声音。
宋清仪每天下午都会来月子中心看他,风雨无阻。她来了之后不做别的事,就是坐在婴儿床旁边的扶手椅上,一边喝茶一边跟他说话。她说话的内容天马行空——有时候讲纽约今天的天气,有时候讲窗外那棵老榆树上的松鼠,有时候讲她年轻时在上海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八岁,跟着你太外公去香港谈生意。你知道我们怎么去的吗?坐船。从上海到香港,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我晕船晕得厉害,你太外公就说,‘清仪,你要记住,我们宋家的人,走再远的路都不会吐。’——你说这叫什么道理?走再远的路和晕船有什么关系?”
周麟屿当然听不懂。但他听得见。
奶奶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尖不哑,不疾不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又不会太响,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的耳膜上,像羽毛轻轻拂过。
他会转过头去找那个声音。
三个月大的婴儿,转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他会把脸朝向奶奶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张开,做出一个类似于“我在听”的表情。奶奶每次看到这个表情都会笑,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只有奶奶才有的、笃定的愉悦。
“你看,他在听我说话。”宋清仪有一次对来看孙子的周镇山说。
“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也这样。”周镇山不服气。
“你每次来都‘乖孙乖孙’地喊,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他是被你吵醒的,不是听你说话的。”
周镇山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走到婴儿床边,压低声音说:“乖孙,爷爷来看你了。”
周麟屿没理他。他正忙着啃自己的拳头。
周麟屿五个月大的时候,从月子中心搬回了家。
周家在纽约的宅邸位于上东区,是一栋十九世纪末建造的石灰岩联排别墅,外观沉稳厚重,入口处有两根爱奥尼柱,门楣上刻着一个不显眼的族徽——那是宋清仪嫁到周家时带来的,宋家旧宅的标记。
内部在九十年代经过一次彻底的翻新,但保留了原有的建筑格局。一层是会客厅、餐厅和厨房,二层是周镇山和宋清仪的起居空间,三层是周明远和林知意的卧室,四层是客房和书房,五层被改造成了一个阳光房和一个小型健身房。地下室有酒窖、影音室和保姆房。
周麟屿的婴儿房被安排在四层,紧挨着主卧。
房间不大——对一栋联排别墅来说,“不大”的意思是大约三十平方米——朝南,有两扇大窗户,采光极好。墙面刷成了浅灰色,不是那种常见的婴儿房里的粉蓝或粉红,而是宋清仪亲自选的颜色:“男孩的房间,灰色好,沉稳,将来长大了也不用重刷。”
房间里摆着一张实木婴儿床、一个同系列的五斗柜、一把舒适的摇椅,以及一面巨大的书架——书架现在还是空的,但宋清仪说,“书要从小开始买,等他长大了,这面墙就满了。”
周麟屿的日常生活从此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七点左右醒来,吃奶,换尿布,被抱到五楼的阳光房里晒一会儿太阳。上午小睡一觉,醒来后吃奶,然后被放在客厅的地毯上“玩”——其实就是仰面躺着,手舞足蹈地抓空中看不见的东西。中午再吃一次奶,下午再小睡一觉,醒来后洗澡,傍晚时分是最清醒的时候,全家人会轮流来逗他。晚上八点吃最后一次奶,然后睡觉。
周而复始,每一天都差不多。
但每天的“差不多”里,藏着无数的“差一点”。
比如,他今天比昨天多翻了半圈。比如,他今天抓住摇铃的时间比昨天多了两秒。比如,他今天对着奶奶笑了一下——不,不是那种新生儿无意识的、面部肌肉抽搐式的“笑”,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看到奶奶的脸之后弯起嘴角的笑。
宋清仪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老周!”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过来看看!”
周镇山从书房跑过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宋清仪指着婴儿床里的周麟屿。
周麟屿正仰面躺着,看到奶奶的脸凑过来,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翘了一点点,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周镇山盯着孙子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声音有些哑:“我去叫知意。”
林知意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周麟屿已经不笑了。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把它们伸开又合拢,伸开又合拢,像在检查一件新到手的精密仪器。
“他刚才笑了。”宋清仪对林知意说,“对着我笑的。”
“真的?”林知意俯身看着儿子,“麟屿,笑一个给妈妈看?”
周麟屿没有笑。他把右手五根手指合拢,塞进嘴里,开始啃。
林知意无奈地看了婆婆一眼。
“他真的笑了。”宋清仪强调。
“妈,我相信您。”
“你那个语气听起来不像相信。”
林知意笑了:“我真的相信。”
但她心里在想:五个月的婴儿,会笑不奇怪,但“对着特定的人笑”这个说法,大概有七成是奶奶的滤镜。
不管是不是滤镜,宋清仪从此多了一项日常活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婴儿床边,等周麟屿对她笑。
有时候他会笑,有时候不会。但每一次他笑的时候,宋清仪都会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一句话。那句话每次都不一样,但意思都差不多——
“你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这个世界有很多好东西等着你。”
“奶奶会一直在的。”
周麟屿听不懂这些话,但他听得见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像一层柔软的、温暖的、看不见的毯子,把他裹在中间,让他感到安全。
周麟屿八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出了一个近似于“周”的音。
那天下午,周镇山正在客厅里看军事新闻。他把周麟屿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指着电视屏幕上的坦克说:“乖孙你看,这是主战坦克,M1A2,美国的,咱们当年演习的时候——”
“周。”周麟屿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周镇山猛地低头,瞪大眼睛看着孙子:“你说什么?”
“周。”周麟屿又说了一遍。发音不是很准,介于“周”和“丢”之间,但那个声母、韵母和声调的轮廓,确实是在叫一个姓氏。
周镇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抱着孙子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知意!明远!你们听听!他叫我!他叫我周!”
林知意正躺在床上看书,被公公这一嗓子吓得书都掉了:“爸,他叫您什么?”
“他叫我周!他说的第一个字是周!我周家的周!”
周明远从书房探出头来,表情复杂。他当然高兴儿子开口说话,但——“爸,他说的是‘周’,不是‘爷爷’。”
“那不重要!他说的是我周家的姓!”
“爸,您姓周,我也姓周,这栋房子里一半的人都姓周——”
“但他是在我怀里说的!他看着我的脸说的!”周镇山理直气壮。
宋清仪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看了看丈夫那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孙子那张无辜的、正在啃手指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老周,把孙子给我。”
“为什么?”
“因为他饿了,你闻闻他嘴巴里都是口水味,那是饿的。”
周镇山低头闻了闻——确实是一股酸酸的口水味。他有些不情愿地把孙子递给妻子,嘴上还在嘟囔:“但他真的是看着我叫的。”
宋清仪接过周麟屿,抱着他往楼下走,经过丈夫身边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他是在叫你的姓,不是在叫你。严格来说,他在叫他自己。”
周镇山愣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钟,然后大步追上去:“那更厉害!他这么小就知道自己的姓!我周家的种,就是聪明!”
宋清仪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怀里,周麟屿对这个“第一句话”引发的骚动毫无察觉。他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宋清仪领口那枚翡翠胸针,那绿色在他眼前晃动,像一片会发光的叶子。
他伸出手去抓。
没抓住。
又抓。
还是没抓住。
第三次,他终于抓住了。小手紧紧攥着那枚胸针,用力一扯,胸针从衣领上脱落,连着布料一起被他攥在手里。
宋清仪低头看着自己被抓皱的衣领和被扯走的胸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倒是有眼光,”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知道拿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