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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雨 醒来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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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雨
接下来的三天,沈昭在病床上度过。
说是病床,其实就是草席上铺了一层薄被,枕头是用稻草扎的,硬邦邦的,硌得脖子疼。但她没敢抱怨——她怕说错话,暴露出自己"不是原来的阿姐"这件事。
她花了三天时间,从阿满嘴里套话,慢慢拼凑出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信息。
原主叫沈昭,今年十六岁,江南道人。父亲沈大牛去年服徭役修河堤,一去没回来。母亲沈氏去年冬天病故,死因不明——阿满说不清楚,只说"阿娘烧了几天,就没了"。
家里只有两亩薄田,种的是水稻。一年到头,刨去赋税和口粮,能剩下三四百文算不错了。住的是村里的土坯房,屋顶是茅草的,四面墙有两面是竹编的,另外两面是土坯。
"咱们家穷,"阿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村里最穷的就数咱们了。"
沈昭问:"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干活啊。"阿满掰着手指头数,"田里的活,插秧、薅草、割稻。家里的活,砍柴、挑水、喂鸡。阿姐你病之前,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那你识字吗?"
阿满摇摇头:"不识。"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这三天里,除了阿满,只有两个人来看过她。
一个是隔壁的赵大娘。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说话嗓门很大。第一次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了沈昭一眼,说:"醒过来了?命大。"
然后就走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来了几根干柴和一把野菜,站在门口问阿满:"你阿姐怎么样了?"
阿满说:"好多了。"
"那就好。"赵大娘把东西放下,"要是还不行,就去请郎中。村东头那个陈郎中,看个头疼脑热还是行的。"
阿满说:"没钱。"
赵大娘叹了口气,走了。
沈昭躺在草席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她和阿满是真正的无依无靠。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另一个来看她的人,是村里的里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他来的时候,阿满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里正打量了沈昭几眼,问:"好了?"
"好了。"
"那就好。"里正点点头,"你阿爹服徭役没回来,按规定,田地要归村里代管。你阿娘没了,你也算大人了,这田就继续种着。但每年要交租子。"
沈昭问:"多少租子?"
"两亩地,一年两百文。"里正说,"秋后交。"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满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昭问。
"里正家的地,离咱家近,"阿满低声说,"每年秋收,他都会来'看看'。说是看看,其实就是挑好的拿走。"
沈昭皱起眉头:"那不跟抢一样?"
阿满赶紧捂住她的嘴:"阿姐,小声点!里正管着全村的户籍和田地,得罪了他,咱们在村里没法待。"
沈昭把他的手扒开,心里一阵发凉。
这就是唐朝的农村。等级森严,弱肉强食。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户,在里正眼里,可能连蝼蚁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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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沈昭终于能下床了。
她撑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泥土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地上晒着几根竹竿。院墙是用篱笆扎的,有几处已经歪了,勉强挡着外面的视线。
院子外面是一条土路,路边长满了野草。再远处是一片水田,插着绿油油的秧苗,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干活。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粪肥味道。
沈昭深吸一口气。
没有尾气味,没有装修味,没有塑料味。干净得有些刺鼻。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阿满的声音:"阿姐,你怎么出来了?"
沈昭回头,看见阿满挑着两桶水走过来。两只木桶比他的脑袋还大,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他每走一步,扁担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来帮你。"沈昭伸手去接。
"不用。"阿满侧身躲开,"阿姐你病才好,不能碰凉水。"
他说着,把水挑进屋,放到角落里。沈昭注意到,他的脚踝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结痂了,但看着还是很吓人。
"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昨天挑水的时候滑了一下。"阿满不在意地说,"阿姐你先进去躺着,外头风大。"
沈昭没动。
她看着这个十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个子矮得像七八岁的孩子,脸上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他本该去读书的。
在这个年纪。
沈昭忽然说:"阿满,你想不想识字?"
阿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也没用。识了字又能怎样?还不是种田。"
"识了字,就不用种田了。"沈昭说,"可以去做账房,做书吏,做先生……"
阿满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阿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咱们家没钱,识不起字。再说,识了字又怎样?村里的账房是里正家的侄子,人家凭什么请外人?"
沈昭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改变命运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整个系统都在阻止你向上爬。里正家的侄子可以识字、做账房,因为他是里正的侄子。而阿满——一个没有父亲、没有靠山、没有一分多余铜板的孤儿——永远只能在田里刨食。
除非,有人愿意拉他一把。
沈昭看着阿满的背影,忽然开口:"我教你。"
阿满转过头:"什么?"
"我教你识字。"沈昭说。
阿满愣住了。
"阿姐你……识得字?"
沈昭点点头。
她当然识得字。她是历史学研究生,繁体字她不但认得,还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虽然她从来没正经练过书法,但比起这个时代大部分只认识几百个常用字的农民,她已经强太多了。
阿满的眼眶忽然红了。
"阿姐,你不是不识字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教过你一点点。后来阿娘没了,阿姐就不提了……"
沈昭心里一酸。
原来,那个苦命的女孩,也曾有过母亲教她认字的日子。只是后来母亲去世了,家里太苦了,她就不再提了。
"那以后,"沈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满的头,"我教你。"
阿满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屋里跑:"阿姐你等着,我去给你倒水!你坐着别动!"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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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昭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一件事:她能教阿满识字,那她能不能教更多的孩子?
这个村子叫沈家村,全村大概有三十多户人家,百来口人。村里有一个祠堂,是村里人议事和祭祀的地方,但平时基本空着。如果能在祠堂里办一个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识字……
但问题是,谁会来呢?
村里人穷,大部分人家让孩子干活都来不及,哪有时间送孩子来读书?而且,她是个女人。在这个时代,女人办学堂,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
除非——
她想出一个主意。
她不办学堂,她做"先生"。
但她不收钱,她只收东西。教一个字,换一个鸡蛋。教十个字,换一把米。如果学生能自己读出一篇文章,她就收一捆柴或者一筐菜。
这样一来,那些舍不得花钱的人家,也会愿意送孩子来试试。毕竟,一个鸡蛋换一个字的读写,在他们看来,已经够便宜了。
沈昭越想越兴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她不是来受苦的。她是来改变命运的。
当然,首先要活下去。
但怎么活?靠什么活?
她躺在草席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一步一步来。"她对自己说。
先活过这个春天。
然后,再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