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清水闲人

10、官道工地 女子在工地

　　第十章官道工地

　　沈昭没想到，官道工地会这么大。

　　她跟着征调的民夫队伍走了整整五天，才从乌程县到达工地所在的河段。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河谷，两侧是连绵的青山，中间是一条宽阔的河道，河道两侧堆满了石头、木料和泥土。

　　工地上至少有几千人。

　　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地基。吆喝声、号子声、铁锹撞击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分不清谁是谁。

　　沈昭被分到了后勤组，负责给工地上的人送水、送饭、统计人数。这些活相对轻松，但她的处境却很尴尬——她是整个工地里唯一的女人。

　　"这谁啊？怎么来个大姑娘？"

　　"听说是新来的书办，会算账。"

　　"书办？女人当书办？"

　　"嘁，县尉大人亲自批的，能有假？"

　　各种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沈昭假装听不见。她低着头，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清点人数、记录出勤、分发饭票、核对账目。

　　她被安排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跟十几个文书挤在一起。棚屋是木头和茅草搭的，透风漏雨，夜里冷得发抖。好在沈昭早有准备，带了一件厚实的草衣，勉强能御寒。

　　"喂，新来的！"第三天，一个粗犷的声音叫住了她。

　　沈昭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站在面前。他穿着粗布短褂，胳膊上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人。

　　"什么事？"沈昭问。

　　"你是管账的？"黑脸汉子打量她一眼，"我叫王铁柱，管工地材料的。来，跟我走一趟。"

　　沈昭跟着他去了材料场。

　　材料场在工地的东侧，堆满了石头、木料、铁器和各种工具。几个民夫正在卸货，看见沈昭走来，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是这批石料，"王铁柱指着一堆青石说，"账上记的是三千块，你数数对不对。"

　　沈昭皱了皱眉。

　　三千块石头，堆成小山一样，怎么可能一块一块数？她知道，这是王铁柱在故意刁难她——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来管他的账？

　　她没有争辩，而是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堆石料。

　　这批石头大小相近，堆放得也比较整齐。如果先数出一立方英尺（约三十块）的数量，再估算总体积，就能大致算出总数。

　　沈昭用脚步丈量了石堆的长、宽、高，然后飞快地心算。

　　长约五丈，宽约三丈，高约一丈二。总容积约十八立方丈。考虑到堆砌的间隙，实际体积约八成，即十四点四立方丈。按照每立方丈约二百块石头算，总数约两千八百块。

　　"账上记三千块，实际约两千八百块。"沈昭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说，"差了两百块左右，在正常损耗范围内，但建议王大哥跟供货商核实一下，免得将来扯皮。"

　　王铁柱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个丫头会知难而退，或者跟他争吵，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把账算清楚了。而且，那个估算方法，他干了十几年材料管理，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算。

　　"你……你怎么算的？"

　　"估算法。"沈昭淡淡地说，"先估算单个体积，再估算总体积，比一块一块数快多了，而且误差可控。"

　　王铁柱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行，有点意思。"他点点头，"以后有材料进场，你来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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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沈昭在工地上站稳了脚跟。

　　她不跟人争，不跟人吵，只埋头做事。渐渐地，那些原本看不起她的人，开始对她刮目相看。

　　她的账目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她的估算方法又快又准，连王铁柱都服气。

　　她还会治病——工地上有人受伤，她用草木灰和草药帮忙处理伤口，虽然不是正经郎中，但也能应急。

　　"这丫头是个人才。"有人私下议论，"不知道县尉大人从哪儿找来的。"

　　沈昭听见了，只是笑笑。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县尉看重。不只是因为她会算账，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底层的人，最缺的不是力气，而是脑子。

　　用脑子干活，才能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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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地的日子虽然苦，但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沈昭在这里，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老实巴交的农民，被征调来服役，只盼着早点回家。

　　有偷奸耍滑的混混，想方设法偷懒耍滑。

　　有大字不识一个的壮汉，却在休息时给她讲自己家乡的故事。

　　还有跟她一样有学问的年轻人，因为家里穷，不得不来做苦力。

　　有一天晚上，沈昭在河边洗衣服，旁边蹲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他也在洗衣服，动作笨拙，一看就不常干这种活。

　　"你也是书办？"年轻人问。

　　"嗯。"沈昭点头，"你呢？"

　　"我是账房。"年轻人苦笑，"正经账房，不是你这种'助手'。"

　　"那你怎么在这儿洗衣服？"

　　"账房也是人，也得自己洗衣服啊。"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你挺厉害的，工地上的女人，只你一个。"

　　"没办法。"沈昭说，"家里有个弟弟要养。"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叫周文清。你呢？"

　　"沈昭。"

　　"沈昭。"周文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昭者，明也。你爹娘给你起名字的时候，肯定希望你做一个明白人。"

　　沈昭愣了一下。

　　她爹娘——原来的沈昭的爹娘——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给她起这么有文化的名字？但她不能说，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你呢？"她反问，"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我爹。"周文清说，"我爹是个教书先生，可惜死得早。我跟着我娘长大，娘供我读书识字。后来娘也没了，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昭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跟她一样的人——失去双亲，独自挣扎在这个乱世里。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熬过这半年，攒点钱，然后去长安。"周文清说，"听说长安城大，机会多，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沈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长安。

　　那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长安……"她喃喃道。

　　"你想去吗？"周文清看着她。

　　"想。"

　　"那就一起去吧。"周文清笑了，"等服役结束，我们一起走。"

　　沈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

　　总有人在某个角落，等着跟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