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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奔神君庙 “你尽可 ...


  •   何渡一看着执拗的小丽儿,终是什么也没说。

      临别时,她只在小丽儿腕上系了一根编绳,指尖在绳结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它不会松开。

      赵恨静静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又移到何渡一的手上。

      最后垂下眼,
      盯着自己刚养好的手腕。

      缝合的伤疤微微凸起,绕着腕骨,也是细细一圈。

      小丽儿含泪点了下头,就转身回屋了。

      晚上的时候,赵恨看着何渡一早早停了筷。

      “难吃?”赵恨说。

      “没有,很好吃。”何渡一道。

      “嗯。”赵恨垂下眼,停了会儿,又道,“那天,瓜也没吃。”

      何渡一怔了一下,已忘了那茬:“什么?”

      赵恨没再答,起身收拾碗筷。经过何渡一身侧时,他稍稍放缓了步子,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走进了厨房。

      是夜,暴雨如倾。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何渡一坐在窗边翻册子,忽然腰间的应石一闪一闪,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小丽儿离开家了。

      何渡一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倾,差点翻倒。

      她抓起门边的蓑衣,拿起准备好的包袱,推门而出,雨丝立刻扑了一脸

      赵恨听到动静,探出身来:“去哪?”

      何渡一道:“找人。”

      她的声音被雨吞掉了一半,人已经冲进了雨幕里。

      赵恨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被雨帘迅速模糊的白影。一道闪电劈下,轰隆巨响,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转身,往屋里迈了一步。

      油灯的火苗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只要走回屋,拿上近日攒的铜板,推开后门,雨夜无人,足迹也会被冲刷干净。

      他可以走得很远。

      他抬起脚,第二步却没有落下。

      门边立着一把旧伞。
      赵恨滞了一瞬,伸手拿起,撑开。走进雨里,跟了出去。

      他旧伤刚好一些,时机未到。
      跟上去,只是为了不让她起疑,放松警惕。

      仅此而已。

      小丽儿一路狂奔。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顺着头发淌进领口,又凉又湿。

      她本想认命。可怨恨与不甘在雨夜里终于决堤。
      用藏得小刀解开了绑自己的绳子,爬上厨房最上面窄小的通风口,翻了出来。

      她只身一人,除了娘给自己的镯子,什么也没带,趁着夜色冒雨出逃。
      泥水溅上她的裤脚,鞋子踩进泥坑里拔出来时发出咕叽的声音,她顾不上。

      她想起娘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

      小丽儿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跑。
      泥泞的小路又滑又烂,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大雨滂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身上越来越凉,不能再跑了。

      她没有犹豫,径直冲向小潭神君庙。

      小潭神君庙常年冷清,香火稀落。
      这也难怪,那一位虽是三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修的却是无情道。
      凡人那些爱啊恨啊,大约入不了她的眼。

      大殿正中,一尊铜像巍然矗立。
      铜塑女子,面容严肃,目视前方,似乎从不把她的眼神分到芸芸众生。

      她手中握着一柄骨剑,剑身雪白,刻满凶纹。

      相传此剑以她师尊的骸骨铸成,剑上三颗幽光流转的宝石,是她三位师姐妹的精魄所化。
      师弟亦以身祭炉,在剑成之日纵身跃入熊熊烈火,将最后一缕英魂附于剑穗之上。

      铜像上方,一块匾额悬于高梁,上书几个鎏金大字,笔力端严,冰冷如铁——
      “常胜威武大将军”。

      黑灯瞎火,只有月光勉强从破窗漏进,照在铜像的膝头,也照在跪在膝下的小小身影上。

      小丽儿身子一抖,随即狠下心,朝着小潭神君的铜像重重磕了几个头。

      “小潭神君,”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我不求您怜悯!”

      “我求您的力量!”

      雨打在瓦上,像千万颗石子砸下来。
      她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骨头都在打战。可她的声音穿过雨声,穿过殿中凝滞的黑暗,直直地冲向那尊铜像。

      “我求您赐予我…从今往后,自己说了算的力量。”

      殿外雨幕如瀑,殿内沉如暗渊。
      小丽儿只是睁着眼,望着那尊铜像冷硬的轮廓,像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回音。

      那回音没有从铜像那里来。
      它从庙门外来——踏着积水,越来越近。

      有人?!
      小丽儿一骨碌爬起来,心猛地揪紧,正要往神像背后躲,来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月光与雨水交织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头发也散了,几缕垂在脸侧,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小丽儿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惊声脱口:“何老板!小赵哥!你们怎么在这!”

      何渡一没有应声,只是朝她走来。

      身后,赵恨也跨进了门槛,收了伞,靠在门边。
      他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浑身也湿了大半,却一声不吭,目光落在何渡一的背上。

      何渡一蹲下身,伸手捧住小丽儿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额前磕红的那块皮肤。“我刚上完坟,恰逢大雨。来这里避雨。”

      何渡一复又问道,“小丽儿,你为何不随我们上公堂。”

      小丽儿望着何渡一,死死抿着嘴。

      后来她终于忍不住,道:“何老板,您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虎子一块玩么?”

      “为何?”

      小丽儿道,“因为他耳根子软,是个好人。我与他一同玩,我若假装哭一哭,闹一闹,他定不会不管我。”

      小丽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何老板,您也是个好人。我也知道您心再软不过了。我借口来看纸扎,其实就是想来您那儿蹭饭。我爹常把好的留给佩哥儿,我只能吃一些剩菜饭,课业又重,身子瘦弱。可马上就要仙测,我需长得壮一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来找您,嘴甜一点,您定舍不得我饿着。”

      小丽儿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我也知道我吃白食,我就是拿捏了你们的心软。”

      “我当时想,我要跟您使劲打好关系。如若我爹不出钱让我去仙测,我就死皮赖脸去求您,您定不会不管我。虎子那里也能够给我口饭吃。”

      “可没想到,我爹把我许给了周家,还跟听家他们有关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这种情况,我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连累您。”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

      “你们心善,我不能靠扮可怜欺负你们!你们为我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我千恩万谢了。如若因为我的事情上公堂,给您惹了大事,我,我就也是个罪人!”

      “因为我知道那样给您添上麻烦,而我却自私地利用你们,来为我出头!”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她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

      她幼年失母,后便没了家。无人可依,只能小心筛选能牵扯的人,给自己的世界里搭建一个脆弱的蜘蛛网。

      赵恨站在暗处,看着何渡一缓缓跪坐到小丽儿边。

      她轻轻拿开小丽儿捂脸的手,捧起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小丽儿被雨水和汗水濡湿的前额。

      于是她的眼睛也望进那双稚嫩,无助的眼睛。

      她双手上移,慢慢捂住小丽儿的耳朵。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

      就那么抵着她,等她的颤抖慢慢停下来

      “小丽儿……我的姑娘”何渡一轻轻道,“好姑娘。”

      “你太小了。”何渡一的声音从指缝间透进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你不必把每一次求救,都算成利用。”

      小丽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你瞧我”何渡一退开一点,缓声慢哄,“我比你大得多,我也很有办法。”

      她一字一句道:
      “你尽可以依靠我。”

      小丽儿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剧烈地哆嗦。她想说“可是”,可是我不能连累您,可是我吃了白食,可是我利用了您的好意。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猛地扑进何渡一怀里,攥住她的衣领,把脸死死埋进去。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咬着嘴唇的哭,而是真正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的嚎啕。

      何渡一将她搂紧,一只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缓。
      怀里的小姑娘渐渐从嚎啕变成啜泣,
      又从啜泣变成低低的鼻息。

      终于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指却还紧紧攥着那截衣领,不肯松开。

      赵恨蜷在墙角,把自己藏进最深的暗处。
      这里没有月光,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何渡一身上。

      他盯着何渡一的手落在女孩的头上,用指尖慢慢梳理其微湿毛躁的黑发,
      一缕一缕地,在发丝间穿行。
      于是她的指尖也变得泛红,湿润。

      她就这样,让女孩酣睡在自己的怀中么。
      那么多脏器所在,血液所在,脆弱的怀中么。

      多危险。

      他不知道。
      一种来自幼年的饥饿感重新攥住了他的胃。

      子夜时分,骤雨初歇。
      巨大的,法相庄严的小潭神君塑像巍然端坐,
      它阴影倾轧而下,将整座殿堂笼罩其中。

      在塑像的阴影之下,
      何渡一身着白衫,垂目闭眼,怀中拥着一个稚小的女童。
      月光从庙门的缝隙里漏进来,
      照其身上,如镀金身。

      赵恨往墙角又靠了靠。
      直到两侧墙壁贴紧了自己,才闭上了眼。

      黑暗中,那一下一下拍背的声音还在响。
      很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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