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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风曾度 “棺椁入土 ...
春天来的时候,赵恨的生日也到了。
何渡一早早便起了心思。她素来不擅这些琐碎人情,思来想去,觉得送什么法宝丹药都嫌刻意,倒不如一件贴身的小物件来得妥帖。
于是她托了听家打造一个长命锁。
听家本是仙门中专管卜算的世家。
可近些年来,也不知怎的走了偏锋,开始做起其他营生来:今日给某高门大族测算黄道吉日,明日替哪位仙君的子嗣取名排八字。
生意竟也红火,渐渐盖过了老本行的风头。
何渡一素来不信这些,可此番为赵恨求长命锁,终究不能免俗。
她想着,既然是听家的东西,又经过他们那套“推演吉凶”的手续,总多一层心安。
何渡一拜托的事,听卿尘终究是上心的。
于是从新年刚过,一直打到次年三月,这把长命锁总共打了整整三个月。
锁的主体是银质的,光泽温润,不似金那般张扬,却又透着一种沉静的贵气。锁面上錾刻着一朵雪莲,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栩栩如生。上端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精巧妥帖,红与银相衬,既喜庆又素净,正合赵恨的年岁与性情。
何渡一去取锁的那天,听卿尘将锦盒递过来:“你看看,合不合意。”
打开盒子,何渡一将那枚长命锁托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银光流转,雪莲如在雪中初绽。她爱不释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锁面上的纹路,连连道了好几声谢。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三道剑符,搁在桌上。
那是她以自身剑气凝炼而成,每一道都足以挡下致命一击。
她朝听卿尘微微颔首:“聊表谢意。”
听老太太看了一眼,嘴角浮起浅笑。
生日那天,赵恨醒来时,便闻到了一股面香。
他披衣下床,走到灶间门口,看见何渡一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忙碌。
案板上摊着切好的葱花和几片酱肉,刀工粗犷,大小不一。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静默地看着。
只有眼珠缓缓移动。
她抬手,他的目光就黏腻地攀上她的手腕;她侧身,他的视线就痴缠地滑过她的脖颈;她低头吹火,他的目光就附着过发丝。
何渡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那双幽深的眼睛瞬间弯起来,瞳孔放大,眸光温润,嘴角扬起一个乖巧的弧度。
“师傅。”
“什么时候醒的?”她微微蹙眉。
赵恨低头笑了一下:“刚被肚子里的馋虫勾醒的”
面很快端上了桌。清汤细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粒葱花浮在上面,热气氤氲。
赵恨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慢慢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动着,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然而事实上,他的舌尖根本没在分辨咸淡,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怎么样?”何渡一问。
赵恨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挑了一箸,才认真地说:“好吃。”
何渡一挑起眼眉,“哼哼,我做的肯定是最好吃的。”
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赵恨放下碗,正要起身收拾,何渡一先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她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才轻轻打开。
一枚银光流转的长命锁静静躺在红衬里上。
何渡一将锁托在掌心,抬眼看着赵恨。
“过来。”
赵恨走过去,站定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
何渡一双手抬起,绕过他的脖颈,将红绳轻轻系好。
何渡一很满意这个礼物,她的指腹沿着雪莲最中间那一瓣的脉络,从花心向外,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银锁垂落下来,正好贴在他的胸口,凉丝丝的,又很快被体温捂暖。
赵恨垂着眼,微微发颤。
他努力忍住不往前倾。
“天佑我徒,”她声音轻而稳,“身体康健,岁岁安乐。”
何渡一没有立刻退开。她端详了一下,微微歪头,在确认锁挂得正不正。
她抬手将锁面扶了一下,轻轻拂过那朵雪莲,又顺势在他衣领上掸了掸。
正要收回,手突然被赵恨抓住。
何渡一有些惊疑地抬头。
眼前的少年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做出了这番举动。
他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泛红的眼睛却强装镇定地望着她。
何渡一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被攥着的手腕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她正想开口。
赵恨却低下了头。
少年已经比她高了。这个事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分明。
他微微弯下脖颈,弯下腰,像一株被压弯的竹。
缓缓地、郑重地将她的掌心按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然后,他蹭了蹭。
当天晚上,赵恨坠入了一个最绮丽的梦。
他梦见那泛红的指尖拂过自己的发丝,触碰他的脸颊,眼睛,脖子。
最后慢慢地掠过他背脊的伤疤。
他的骨头软下去,脊背弯成莲茎的弧度,冰冷的水汽从地底升起,裹住他的全身。
于是他,
他也变成了沾染湿气的雪莲花。
……
生日过后。何渡一明显感到。赵恨有些躲着她。
眼光总是刻意避开,头总是垂下,她一进来,赵恨却立马进厨房。
这原因何渡一当然知道。
毕竟三百年来她屁事没有,就爱在观察一切,有许多样本。
生辰那日,他抓了她的手,引着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头顶。此乃撒娇。
少年的自尊心这东西,总是来得晚一步。当时不觉得羞耻,事后回过味来,估计很是气恼!
于是现在在耍脾气。
何渡一点点头,又无数次地肯定了自己。
她本来想开玩笑揶揄他几下,又思索着这孩子气性大,还是不要逗好。
但是赵恨每日做的吃食确实越来越精细。何渡一怀疑赵恨可能有自己的发泄机制。
压力大的时候就狠狠做饭。
这不,又送来了一盘点心。
何渡一刚从书房出来,便看见灶间的桌上摆着一碟绿豆糕。
她伸手去拿,赵恨正端着一碗茶从厨房出来,见她拿起一块,脚步一顿,把茶放在碟边,便匆匆往后退了一步。
何渡一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好笑。
“赵恨。”
他停下,背对着她,肩胛微微绷紧。
“近来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何渡一懒散地问,“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几个呼吸,赵恨转过身。
“最近睡得不好,”他说,声音低而涩,“有些多梦。”
何渡一看着他眼睑下淡淡的青灰,心软了一下。
“给你做一炉安神香,夜里点着。”
赵恨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还没落地,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那个绮丽的梦,只是开头。
自那夜之后,各式各样的、光怪陆离的梦便缠上了他。
诡谲的,压抑的,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旧事,化作无边的梦魇,在黑夜里翻涌上来。
每一次从梦中惊醒,胸口那枚长命锁如冰一样凉坠,沉沉地压着他。
他伸手按住它,指腹蹭着那朵雪莲,枯等到天光大亮。
纷乱的梦境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撕开他原本的模样。
痛苦是最先露出来的。随之是多疑,冷漠,痴缠……
他越发忍受不了她的目光看向别处,近乎恶毒地怨恨着每个靠近她的人。
又患得患失,担心自己不再被她所喜。
这些他都不想展露在何渡一面前。
他希望自己,在她面前,是温顺无害,体贴乖巧的。
现在状态,实在不宜惊扰师傅。
但这场逃避并没有持续多久。
早春结束,院子里的桃花将落的时候。
王婆子躺在那扇旧木窗下,面容安详,轻轻闭上了双眼。
她乃地主之后,一生宽裕,未经人世磋磨。无儿无女,丧事由何渡一操持,其亲族帮衬。
棺材为柏木。木料极好。
这是王婆三十岁时收得。
彼时她还是王大娘,于牌桌大胜一青年。青年家中长辈皆故去,沉迷爱赌,称家中值钱的只有这幅棺材本,借此耍赖消账。
结果王大娘携手蔡大娘,亲自雇人将这幅棺材运回自己家,临街炫耀,反以为荣。
青年大为羞恼,由此戒赌,奋而研学
纸钱像雪花一样撒过。
随行的还有纸人、纸马、摇钱树、金山银山等一众纸扎。
另定做了金银玉三副纸扎麻将。
麻将的形制仿照王婆子的旧麻将样子。
这是王婆二十岁时的陪嫁。
彼时她还是王娘子,红灯笼,红嫁衣。郎才女貌,言笑盈盈,宴客尽欢。
后来二人劳燕分飞,一刀两断,王娘子和离后又摆了三天酒席,仍旧是言笑盈盈,宴客尽欢。
棺椁入土,压实。
混迹众人中的蔡婆子不合时宜地带了个青玉的簪子。
这是王婆子十三岁时所赠。
彼时她还是王小娘,蝴蝶辫,绿萝衫。学堂的蔡小娘被人结伴欺负,她扑过去行侠仗义,被人打得落花流水。懦弱的蔡小娘那刻无端生了股死志,喝出去了要找人兑命,抄起个石砖一顿乱砸,硬生生把所有人吓傻打服了。
二人鼻青脸肿。蔡小娘心疼的流泪,拿出唯一的木簪所为答谢。
王小娘将木簪插入发中。
继而摘下自己的青玉簪子,带到了友人乱糟糟的头发上。
堆起坟头,火燃起,纸钱、纸扎、不慎飞入的桃花,也一并齐齐燃烧。
热气把人们逼远了一点,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总角之宴,笑语言欢。
卿携桃花,吾怀蕙芷。
流水汤汤,青山遮遮。
白发萧萧,来世杳杳。
骤然见,大风起,灰烬漫散着向高空翻飞。
佝偻的、八十岁的蔡小娘,望着那四散飞升的灰烬,胸膛里似有万千猝然碎裂。
悲恸涌上来,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着!
抓不住。
纸钱与桃花打着旋从她指缝间飘走,越飞越高。
泪珠挣脱眼眶,她终于失声,嘶哑地喊了出来:“王春邀,王春邀——”
这是王婆子出生时父母所起。
彼时稚童睁开懵懂双眼,
依稀瞧见桃花在窗外倏然飞落。
恰若此时此刻。
-春风醉章篇结束-
90收藏啦,谢谢大家!俺会努力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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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春风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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