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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岁到 “只愿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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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赵恨总是觉得时光慢。如今才发觉时间匆匆地过去了。
才见新绿满枝,转瞬黄叶委地。
蝉鸣渐息。热暑消散。大雁南下。
夏至,何渡一突然起兴,指挥着赵恨一块去捉蝉。便宜徒弟兢兢业业,捉了许多只,何渡一只顾着玩闹,打翻蜂巢。一师一徒抱头鼠窜,逃命也。
小暑,何渡一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只陶罐,里面泡着去年采的薄荷叶。她本想着兑些井水解解暑气,便和赵恨各灌了两大碗,结果俩人闹了三天的肚子。
大暑,赵恨新学着做了凉茶,用的是药圃里种的金银花和甘草,又加了几片山楂干,煮好放凉。结果被放学串门的虎子一口气喝光。赵恨狠狠地发了一顿脾气,虎子吓得直哭。
何渡一上自墓所返,回来看见家中的黑面灶王和花脸哭猫,忍俊不禁,大哄了半天。
处暑。王婆子身体越发难受,何渡一常去看望,终究被教会了打麻将,自此夜夜流连。何渡一牌技臭得惊天动地,常被王婆子和蔡婆子打得满地找牙,叫苦不迭。幸得赵恨代师出征,方稍挽颜面。
霜降,小丽儿发来长信,说已经提前通过妖界的考核。明年就能进入仙门。虎子又哭又笑了一个晚上。
蝉声初噪,不知何时已绝于耳。
炎暑方消,衣袂尚薄,
而北雁已南飞,排云而去。
春来秋往,晨起推扉,枯枝尽白。
不觉已是入冬。
冬日昼短,天亮得迟。蒙蒙的晨光好不容易爬过山脊,懒懒地铺在院子里时,何渡一才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
今日是除夕,她不去上坟,要去邻家串门——听家、蔡婆子、王婆子那边总得走一趟,虎子父母难得回来过年。赵恨则要采买年夜饭的食材,两人在院门口分开。
赵恨采买回来,又把院落拾掇了一遍,拿起扫帚去扫雪。
昨夜落了一层薄雪,不算厚,但踩实了会滑。他怕何渡一回来时绊着,便从院门口一路往外扫,扫得仔细,连小路上的也不放过。
扫着扫着,不觉便扫远了,顺着那条蜿蜒的山道,一直扫到了岔路口。
他停下手中的扫帚,直起腰,往远处望了望,不知何渡一何时才能回来,正想转身回去,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下来。
赵恨猛地握紧扫帚,浑身绷紧,四下张望。
紧接着,一位老人在前,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在后,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那老人一身黑袍,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得如同干裂的树皮。
他一出现便死死攥住赵恨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力气大得出奇。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尊上!”
赵恨不动声色,垂眼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老人意识到自己失态,稍稍松了些力道,但手仍搭在赵恨腕上,指尖轻轻一按。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抬头盯着赵恨,声音里多了几分惊怒:
“你的身体……怎的亏空得如此厉害?这经脉,这骨血,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赵恨仍不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老人压下了翻涌的情绪,退后半步,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他眼中虔诚:“老奴是魔尊座下侍从,奉命寻访尊上传人。您身上流着龙脉。魔族上下等了您数百年,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回头成王,重整山河。”
他怕赵恨不信,右手一翻,凭空现出一柄长剑。剑身通体漆黑,却泛着幽冷的寒光,剑鞘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像一只半阖的眼。
他将剑双手奉上,声音低而恳切:“此剑名为‘夜吟’,乃魔界十大名剑之首,历代魔尊所佩。尊上若喜欢,请收下。”
赵恨挑眉,有些不耐。
老人也不急,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层。
他将剑收回,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通体莹白。
“这是传声器。尊上若一时犹豫不定,不妨先收下此物。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您愿意,老奴随时听候差遣。”
赵恨依旧没有伸手。
老人的眼神变得焦躁。他往前逼了半步:“尊上,您不想报仇吗?那些伤您的人,那些践踏您的人。您不恨吗?只要您开口,老奴立刻替您将他们碾成齑粉。您可以脱离如今这小山小水、粗茶淡饭的日子,坐上万人之上的宝座。您不想吗?”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那一男一女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齐齐落在赵恨身上。
赵恨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
老人愣住了,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惊愕而骤然加深,嘴唇翕动了几下。身后那妙龄女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他还想说什么,赵恨却已经退开一步,冷冷道: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魔尊。你认错人了。”
“尊上——”老人急了,伸手想再抓他的手腕。
赵恨没有躲。只是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老人一眼。
身后那妙龄女子终于忍不住,:“不想?尊上,您难道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赵恨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
“什么事?”女子追问,眉头拧着,“什么事能比回魔界称王还要重要?”
少年笑了。
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棉袍,袍子略宽了些,裹着他修长却仍显单薄的身形,像一柄被粗布裹着、尚未开刃的长剑。
他的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白,瞳孔却极黑,给人三分寒意。
那双冷淡的眉眼,此刻因为这个笑,竟柔和了许多。
身后薄雪消融,千山万山的轮廓在日色与雪光之间明明灭灭。
“今日除夕,”他说,“我师傅和我要贴春联。”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去,拖着扫帚沿着那条自己扫开的雪路往回走。
风追着他的脚后跟翻飞,
很快就将他的足迹盖去了一半。
老者还想再劝说,此时一股极为霸道的神力袭来。
魔族三人同时变色。
那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惊惧的光。
身后那一男一女迅速靠拢过来,三人背抵着背,法力在周身疯狂流转,试图抵御那股神力的侵袭。
“仙界的人在这?!”女子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老人的脸色在雪光下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那股力量的来处。
他方才还以为是仙界有人埋伏在侧,此刻却隐隐察觉到,那股神力并非针对他们而来,更像是一种……警告。
“莫非他们想比魔界抢先一步拉拢龙族?”男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满是不甘。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那条小路的尽头,隐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来不及细想了。
老人咬牙做了个手势,三人同时催动法力,周身黑气翻涌,在空气中撕开一道暗色的裂隙。眨眼之间,三道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在风雪中。
何渡一立于原地,心中渐起狐疑:
不知为何,这些天来总有魔气纠缠在这片地界上。
难道是因这地界积攒了太多怨气,以至阴霾凝而不散,让魔族以为有机可乘,故而频频前来打探?
思忖片刻,何渡一摇了摇头,决定先在此处布下几道封印,以镇魔氛。待如实上奏到天界之后,交由上头定夺。
封印施毕,她转身踏上归途。不多时便回到了家中。
推门而入,何渡一目光扫过赵恨,忽见他的一双手指冻得通红。
“又干什么去了?”何渡一先呵了一口热气,又将双手合拢搓了搓,生出一层温热的暖意,然后严严实实地将那冰凉的手捂住。
念道:“来日我用兔毛给你做一双厚实的手套,可好?”
赵恨问:“师傅,年货置办得怎样了?”
何渡一侧开身子,让出一角。赵恨探头一看,金宝正驮着一大堆货。
春联、门神画像、鞭炮、红纸、干果……乱七八糟地堆了满满一车,倒是热闹得很。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贴完对联,赵恨挽起袖子去灶间做菜。忙活一阵,菜便上了桌。二人围坐,吃完了年夜饭。
酒足饭饱,夜色渐浓。何渡一忽而想起今日在街上听闻的一件事。仙门里要在除夕举行“大傩”仪式,击鼓驱逐疫疠之鬼,以求来年顺遂。
何渡一心中一动,望向赵恨:“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据说今岁大除之夜,要燃放极为绚烂的烟火,能将半个天穹照亮。
她命赵恨换上新衣,自己也换了一身。
赵恨本就生得好,此刻换上碧青色绣银纹的长衣,眉目间天然一段风姿,绯红面具半遮了脸,若隐若现。
何渡一自己则着一袭玄色暗纹袍,银白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和善的眼睛。
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如同白昼。人群密密匝匝,喧嚣声沸腾入耳。
赵恨却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的心跟着她的脚步,跟着她发丝的起落,飘飘忽忽地远走了。
有人叫卖。
有人耍艺。
仙门高族难得正装出行,衣袂飘飘,三五成群地穿行在花灯之间。
几家门派正站在高台上,各施仙法,争抢九层宝塔顶上挂着的那枚银铃铛。
仙光交错如织,铃铛在抢夺中左摇右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始终没有落入任何一人手中。
正中央的花车上,有人戴着青面獠牙的傩面,饰演小潭神君,正踩着鼓点将装扮成疫鬼的演者一步步驱赶出场外。
何渡一看了一会儿,忽然脚下轻轻一踏,带着赵恨飞上了临街最高的屋檐。
万千灯光尽收眼底,长街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烟火在头顶接连绽放,碎光洒下来,落在面具上,落在衣襟上,像一场绚丽的雪。
他忽然觉得,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何渡一问:“在想什么?”
风从檐角掠过,吹动他的衣摆。他轻轻开口:“只愿日日如此日,年年若今年。”
他不知怎地有些迷醉,此刻贪恋地描摹这师傅的脸。
多想留住现在。
如此之近。
却还不够近。
如果可以,他想让师傅把自己拆吞入腹,一口口吃掉。如此再也不分离。
何渡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何渡一手中一展。
一枚银光流转的铃铛赫然出现在掌心,铃舌轻摇,发出清越的声响。
正是那九层宝塔顶上,被众人争抢了半天也没人摘到的铃铛。
赵恨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师傅什么时候……”
何渡一也弯了弯嘴角,将铃铛扔到赵恨手里:“留着玩。”
烟火又炸开一朵,金红色的光雨铺天盖地落下来。
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新岁到——!!!”
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喧闹,一直传到屋檐上。
赵恨握紧了铃铛,铃舌轻晃,
叮铃一声。
新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