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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拈酸吃醋 蜜饯。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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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早上,何渡一和小丽儿在神君庙外被衙役拦下,被宣进公堂。二人回家换了身素净衣裳,便赶往公堂。
赵恨身份不便,留在院子中。
他听着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严实,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拿扫帚。
把院落的桃花扫完,又去喂金宝。
那头驴今天格外不老实,拿脑袋拱他的手。赵恨面无表情地添了两把草料,驴才安静下来,低头嚼着,尾巴甩了甩。
之后去厨房备菜,操持完毕后。他接了一大盆水,端到井边蹲下洗衣服。
何渡一的衣服基本是自己胡乱搓两把就算完事,只是昨天下过雨,今早她随手把沾湿的外衣搭在了中堂的架子上。
赵恨把她的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浸进水盆里,细细地搓。搓完拧干,抖开晾上竹竿,再用剩下的水泡上自己的衣服。
他正拧着最后一件,院门响了。
何渡一抱着小丽儿推门进来,女孩缩在她怀里,眉目紧闭,脸颊烧得通红。
她风尘仆仆,直直往自己那间屋走。
赵恨手还湿着,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他已经挡在了门口。
“昨日下了雨,你的被褥我今早拿出去晾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那扇门,“去那儿吧。床褥今日新换了,我没碰。”
“哦。好。”何渡一点了点头。
“赵恨,烧点热水。”
“嗯。”
何渡一把小丽儿放在床上,探了探她的脉。还好,没有大碍,只是公堂上哭得太狠,悲恸攻心,一时昏了过去。她给孩子掖好被角,急急去药房煮安神汤。
药罐子架在炉上,不一会儿苦味便弥漫出来。
何渡一盯着药汤出神,忽而想起什么——小孩子应该怕苦。
她弯下腰在药柜的抽屉里翻了翻,
翻出一颗蜜饯,小小的,搁在了药罐旁边的碟子里。
赵恨躬身掀开帘子:“饭好了。”
何渡一余光里注意到,他现在进门需要低头了,肩膀也宽了些,虽然脸颊还瘦,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你先吃吧。不用管我。”何渡一盯着药罐,头也没抬。
赵恨手指微微蜷起。
默了一会,又道:“是鲜笋。”
之前不是很爱吃么?
何渡一的视线还在药罐上。雾气蒸上来,她的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随手撩到耳后。
“好,好,”她应着,“一会就去。”
赵恨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雾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沾着水汽,嘴唇微微抿着,注意力全在那只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上。
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接过了她手里的药扇。
何渡一转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近得能闻到洗衣皂角的味道。
“我来。”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接过药扇在手心里转了半圈。
何渡一的手空了出来。她挠了挠头,没再坚持“好,辛苦你了。”
赵恨垂下眼睛。抿了抿嘴。
药汤翻滚起来,苦味更浓了。他细细分辨着沸腾的气泡里冒出来的气息。
简单的药材,简单的配方,都是安神的。
他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了那颗,小小的蜜饯上。
小小的,躺在白瓷碟里。
蜜饯。
他不自觉联想到,当初喂自己的药。
也是很苦的。
蜜饯。
他为什么没有。
药扇在手里顿了一瞬,汤汁溅出一滴,落在赵恨的手背上,滚烫的。
煮好药,赵恨把药碗端进去。
屋里,小丽儿已经转醒了。
何渡一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她的小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见赵恨进来,小丽儿脸上绽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谢谢。”
何渡一接过碗,低头吹了吹,舀起一勺送到小丽儿嘴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何渡一的脸上。
她垂着眼,神情专注。他又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小丽儿。
小丽儿靠在枕头上,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白白净净,上面系着何渡一编的红绳。
她手筋没断。
可以自己端碗。
赵恨想。
他又看着何渡一皱眉望向小丽儿额头上浅浅的疤痕。
那疤痕清浅得可笑,
仿佛下一瞬就会愈合。
不似他腕上。
皮肉翻开过,筋脉重新接过,新生的疤痕凸起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骨头上。
小丽儿喝了一口药。
何渡一立刻从碗边捻起那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女孩含混地说了句“甜”。何渡一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
安神药的苦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几乎要赵恨噎住。
他偏了偏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咽下什么东西。
……
等到晚上,小丽儿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
虎子和蔡婆婆、王婆婆一道过来探望。
正说着话,县衙里忽然来了人,说是开棺验尸出了怪事。
铁锹挖下去,挖到棺木的位置,那土就像活了一样,怎么挖都挖不干净。
一锹下去,土自己往回流。
换了四五个衙役轮番上阵,累得满头大汗,那口棺木纹丝不动,像是钉死在地底下了。
县衙的师爷挠了半天头,只得先停工,差人来通知小丽儿,让她再多等些时日。
何渡一听完,心道蹊跷。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慢悠悠地开口:“我从小操持白事,略通一些神鬼门道。不如让我去看看。”
师爷巴不得有人揽这桩烫手山芋,连连抱拳道谢。
何渡一随手取了几张黄纸,蘸朱砂画了几个符,叠进袖中,便起身往外走。
小丽儿执意要跟去:“那是我娘的坟,我怎能不去?”
何渡一点了点头,没拦她。
何渡一一去,赵恨便要跟着。小丽儿一去,虎子也要跟着。蔡婆婆不放心自己的孙子,自然也要跟着。王婆婆素来与蔡婆婆同进同退,也不甘落后,拄着拐杖颠颠地跟了上来。
于是一串人——何渡一、小丽儿、赵恨、虎子、蔡婆婆、王婆婆,再加上县衙派来的三四个衙役,往坟地方向去了。
一行人影影绰绰,像一队赶夜路的游魂。
夜黑风高。
云层遮住了大半轮月亮,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
一阵风贴着地面滚过来。
紧接着,有女子的哭声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衙役脸色发白:“要不……要不咱回去吧,明天找个做法事的来?”
虎子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是最近坊间传的那个鬼!不是说有个女鬼在坟地里哭,专门怨那些负心汉吗?这,这是干上老本行了?”
蔡婆婆赶紧附和:“是呀是呀,街坊都传遍了,说这边闹鬼,夜里都不敢走这条路。没想到真给咱碰上了。”
王婆婆缩在蔡婆婆身后,嘴里念念有词。
何渡一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她从袖中抽出那道符咒,两指夹住,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豆大的绿焰在夜色里跳动。
她随即又往火中添了一道灵力,那火焰猛地一窜,炸开成数十点幽蓝的火星。
鬼火纷飞处,哭声骤然拔高,尖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众人下意识后退,唯有小丽儿纹丝不动,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一声“娘”,又喊不出来。
风忽然停了。哭声也停了。
寂静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就在那口棺材的正上方,凭空现出一个白影。
先是模糊的一团雾气,渐渐凝成人形。一个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长发垂到腰际,面色青白如纸。圆脸,薄唇,眉眼之间与小丽儿有七分相似。
但众人看清之后,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子虽是人的身形,裙裾后面却赫然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竟是个狐妖!
赵恨皱了一下眉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众人惊叫出声,七手八脚将何渡一护至身前。
蔡婆婆一把拽过虎子,王婆婆一把拽过蔡婆婆,几个衙役更是恨不得缩成一团,挤在何渡一身后瑟瑟发抖。
倒是何渡一神色如常。
她心里清楚得很,狐妖在凡间虽然不常见,但也算不得什么稀罕。
三百年前魔界大举入侵,人界与妖界被迫联手抗敌,战后便定下了分治之约,各安其境,互不侵扰。
这些年来,妖界的不少妖怪都化了人形来人间做生意,只要不惹事,人也懒得管他们。
眼前这只狐妖,身上灵力流转极弱,像是刚刚化成人形,连尾巴都还收不干净。
那狐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被人看见。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群人,脸上的凄厉渐渐变成惊惶
那双泛着幽光的眸子四下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化成了人形。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的轻呼,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但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口棺材上。
惊惶变成了哀恸,哀恸又变成了愤怒。
她猛地抬起头,厉声质问:
“你们为什么要挖我姐姐的坟?”
众人一怔。
何渡一眯眼,心下已了然几分。
她细细打量那狐妖身上的灵力流转,竟与小丽儿身上的有几分相似,像是同根同源。
原来小丽儿的娘亲,也是一位狐妖。
蔡婆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虎子更是直接愣住了,看看小丽儿,又看看那狐妖,再看看那两条尾巴,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小丽儿嘴唇哆嗦着:“你……你是我娘的……”
那狐妖望着小丽儿,眼中的愤怒一点一点被泪水浸透。她缓缓开口。
小丽儿的娘亲,唤做清婉,本是清曼的亲姐姐。
姐妹二人在青丘狐族中相依为命,感情极深。
可许多年前,婉娘爱上了一个凡间的男子,为了他,毅然决然地脱离了妖界,斩断了与族中所有的联系。
清曼苦劝无果,姐妹二人最终断绝了往来。
晚娘走后,再无音讯。
清曼本以为姐姐在人间过得很好,也渐渐放下了心。
直到族中的魂灯忽然灭了。
每一只狐妖出生时都会点一盏魂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清曼看到姐姐的魂灯熄灭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立刻动身前往人间寻找。
可茫茫人海,婉娘本就不是什么大妖,灵力微薄,气息难寻。
又早已与族中断了书信往来,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清曼找了很久,辗转了许多地方,最终才循着残存的气息,找到了这座坟。
她日夜守在坟前,哭号不止。
乡间邻里听到她的哭声,以为是有女鬼来索命,一时间传闻四起。
她本想祭奠完姐姐,便去寻那个害了她姐姐的人,替她报仇。
可她没有料到,人间的官府不知为何竟会来开棺。为保护姐姐的坟,便施法阻挠。
解开误会,衙役和仵作对视一眼,连夜重新开棺。
棺中晚娘的遗骨尚在,欠缺一指,在周白家发现。
整个骨架发黑,是受毒药所害。
当年郑注,鬼迷心窍,与周白勾结,想拿婉娘的妖丹去换钱。
碗娘不知自己枕边人恶毒心思,吃了多年的慢性毒药。终是不治而死。
查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
小丽儿和青曼抱头痛哭。
这天夜里,老好人何渡一将青曼和小丽儿接到家里安置。
为了留给俩人说话叙旧的空间,何渡一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那间房床比较大。
两个人频频推拒,直到何渡一佯装生气,才勉强答应,而后又是千谢万谢。
赵恨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去收拾被褥。白天小丽儿躺过的那套,连并一套新的,一并抱了过去。
回到中堂的时候,何渡一正哼着歌在打地铺。
她把几床褥子叠在一起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拽出一条薄被,弯腰抻着被角,嘴里哼的调子断断续续,十分难听。
赵恨蹲下身子。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眼她铺的那层褥子。
太薄了,中堂的地砖又硬又凉。
他的目光从地铺移到她的侧脸上。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
“您去我屋里吧。”他说,声音不大,“我睡这。”
何渡一抱着被子,眨了眨眼:“那怎么行,中堂风大,你伤没好利索,白天又忙了一天。”
而且说到底,是她自己善心大发把人领回来的,不能让赵恨替她承担做好事的坏处。她摇了摇头,态度难得坚决。
两个人争执了一会儿,最终各退一步。
——一起去西厢房凑合。何渡一睡床,赵恨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