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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墟中的新生 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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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后来,林晏真的学会了接生。
在教堂地下室,蜡烛照明,炮火是背景音。孕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哭喊着妈妈。沈未央跪在血泊里,声音平稳如催眠曲:“吸气,用力,你已经很勇敢了,再勇敢一次——”
林晏举着相机,却忘了按快门。她着迷地看着沈未央的双手如何从血污中托出一个新生命,如何拍出第一声啼哭,如何剪断脐带,打结,像完成一件神圣的工艺品。
婴儿哭了。
奇迹般的,外面炮火停了片刻。寂静中,那哭声清脆得像玻璃铃铛。
沈未央把包好的婴儿放在母亲胸口,抬头看向林晏。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血迹、汗水、疲惫,突然都融化成某种柔软的东西。
“拍到了吗?”
“什么?”
“新生。”沈未央用沾血的手背擦额头,留下一道血痕,“在这鬼地方,这是唯一能对抗死亡的东西。”
林晏这才按下快门。
咔哒。
照片后来得奖了,标题是《废墟中的新生》。没人知道,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林晏心里想的是:沈未央睫毛上的烛光,比新生更让她想活。
晚上,她们在教堂台阶上分享罐头豆子。
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染成暗红色,像溃烂的伤口。发电机在嗡嗡响,像世界的心跳。
“你住哪?”沈未央问。
“原先是东区旅馆,昨天炸了。”
“帐篷。跟我挤。”
“不方便吧。”
“是不方便。”沈未央扒完最后一口豆子,“但总比睡露天被流弹打死方便。”
林晏笑了。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笑。
帐篷很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沈未央身上有消毒水和血的味道,但靠近了,那丝鸢尾花香又飘出来。矛盾的味道,像这个人。
“你身上的花香,”林晏在黑暗里说,“为什么?”
沉默很久。
“我母亲是调香师。”沈未央的声音很低,“她说鸢尾象征‘消息’。白色的鸢尾,象征‘在绝望中等候的消息’。我来之前,她在我行李里塞了香水。”
“等候什么消息?”
“等我活着回去的消息。”
帐篷外,炮火又开始了。大地在震动,帐篷像摇篮。
“睡吧。”沈未央转身,背对她,“明天会更糟。”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这里,明天永远比今天更糟。”
林晏在黑暗里睁着眼。她闻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听着炮火和沈未央平稳的呼吸。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击中她:
如果此刻有炮弹落下,她们会死在一起。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这是战争能给予的最亲密的关系。
凌晨四点,紧急呼叫。
沈未央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从未睡过。林晏跟着爬起来。
“你可以继续睡。”沈未央在昏黄手电光里穿鞋。
“我拍照。”
“随你。”
新的伤员是个狙击手,子弹从眼眶进,后脑出。没救了。沈未央只是给他打了吗啡,让他死得舒服点。
男人在濒死中抓住沈未央的手:“告诉我妈妈……”
“告诉她什么?”
“……我吃了她做的苹果派。”
说完,他死了。沈未央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洗手。一遍,两遍,三遍。
林晏拍下她洗手的背影。水流很细,在烛光下像融化的银。
“为什么拍这个?”沈未央没回头。
“因为这是你唯一看起来像在哭的时刻。”
沈未央关掉水龙头。在绝对的寂静中,她说:
“林晏。”
“嗯?”
“明天,如果我死了,别拍我尸体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沈未央转身,脸上是水珠,或眼泪,“我只是……暂时借用了这具身体。我死的时候,会把身体还回去。那不是我。”
她们在烛光里对视。远处传来晨祷的钟声——教堂钟楼居然还在工作,奇迹。
钟声里,沈未央轻声说:
“如果非要拍,拍我的手。我母亲说,我的手指像她。那才是我。”
林晏喉咙发紧:“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拍够你。”
沈未央怔了怔。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笑了。那笑容像废墟裂缝里开出的花,细小、顽强、不合时宜。
“疯子。”她又说。
“彼此彼此。”
天亮了。新的轰炸开始。新的伤员涌进来。
但在那地狱般的早晨,林晏记得的只有沈未央的那个笑容。和她转身投入血与火前,轻轻说出的那句:
“那就拍吧。拍到你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