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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硝烟是有味道的 在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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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战地摄影师之前,林晏在教科书里读到过这句话,觉得矫情。现在她知道了,硝烟是苦杏仁碾碎、铁锈浸泡、最后撒上一把烧焦砂糖的味道——化学的、工业的、人类文明的排泄物。
但今天,硝烟里混了别的。
“消毒水。”她对着取景框低语。透过教堂彩窗的破洞,晨光被切割成彩色玻璃渣,洒在满地瓦砾和一本摊开的《圣经》上。她调整焦距,让十字架倾斜的阴影横过经文:“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
按下快门。
“咻——轰!!!”
爆炸在三个街区外,冲击波震下彩色玻璃。林晏没躲,举起相机连拍。下坠的碎片在晨光里像碎裂的彩虹,很美。她需要美的东西,否则会疯。
“医生!医生在哪?!”
男人的嘶吼像生锈的锯子。林晏转身,看见三个平民抬着门板冲进教堂——现在是临时医疗点。门板上是个腹部中弹的男孩,不会超过十岁,缠着血红的绷带。
一个穿沾血白大褂的身影从手术帐篷钻出来。
那就是沈未央。
林晏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初见:沈未央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干裂的嘴唇。她眼睛很亮,不是干净的水晶那种亮,而是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的光——精准、冰冷,却在触碰到生命时会融化。
“放三号台。”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有雨”。但她的动作快得像快进视频:剪开绷带、观察伤口、伸手,“10号刀,血管钳,O型血先挂上。”
一个护士在哭。
“别哭,”沈未央接过手术刀,没抬头,“眼泪是盐,会腐蚀伤口。”
林晏举起了相机。
从取景框看出去,世界被框成矩形。废墟是背景,血是前景,沈未央是焦点。她的手指细长,沾血后像某种祭祀仪式的祭司。男孩的腹部敞开,内脏的粉红色在晨光里有种亵渎的美。
林晏连拍:刀尖的寒光,血管钳夹住动脉的瞬间,沈未央睫毛上凝结的汗珠。她着迷了。不是对血腥,是对那种绝对的专注——在一切都在崩塌的世界里,有人还在进行“缝合”这个最古老、最固执的动作。
“摄影师。”
林晏没意识到自己在靠近,直到沈未央突然抬眼。隔着手术台和垂死的男孩,她们的目光第一次撞上。
沈未央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
“拍够了吗?”
语气没有责备,只是询问,像在问“几点了”。
“我在记录。”林晏放下相机,声音比预想的哑。
“记录什么?”沈未央低头继续缝合,针线穿过皮肉发出细小的嘶声,“痛苦不会因为被记录就减少。”
“但遗忘会。”
“遗忘是恩赐。”沈未央打了个结,剪线,“现在,出去。或者过来帮忙。你选。”
林晏选了帮忙。
她成了沈未央的临时助手,递器械,擦汗,按压止血。男孩的血温热黏腻,透过手套渗透进来。她闻到了,沈未央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汗、血,还有一丝几乎被掩盖的、类似鸢尾花的冷香。
手术持续两小时。结束时,沈未央脱下手套,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她在发抖,很轻微的颤抖,但林晏看见了。
“他……”
“能活到明天。”沈未央打断她,用酒精棉擦手指,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泛红,“之后看神的意思。或者看炮弹落在哪里。”
外面又传来爆炸。教堂震动,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落在手术台、圣经、和男孩沉睡的脸上。
“你每天都这样?”林晏问。
“今天运气好,只有十六台手术。”沈未央终于看向她,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某种顽强的笑意,“昨天二十七台。前天炸了手术车,在路边做的,那不算。”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为什么来这里?”
问题反弹回来。林晏沉默片刻:“我以为照片能改变什么。”
“改变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拍?”
林晏看向窗外。硝烟在晨光中升起,像颠倒的河流。她举起相机,拍下这画面:“因为不拍的话,连‘没有改变’这件事,都没人知道。”
沈未央看了她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疯子。”
“彼此彼此。”
她们在充满血腥和灰尘的空气里对视。林晏注意到,沈未央左眼下有颗很小的痣,像一滴凝固的泪。
帐篷外传来叫声:“沈医生!孕妇!要生了!”
沈未央转身就走。到帐篷口,她回头:“会拍照,会接生吗?”
“……不会。”
“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