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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刚来便是成亲 京都,亲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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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亲恭坊。
初春时节,天光正好。
东平侯府嫁女,排场甚大。满院的聘礼与嫁妆皆以朱漆抬杠承托,紫檀嵌螺钿大箱居中,铜锁锃亮。箱笼从二门一直排至仪门,压得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朱漆碎屑。婆子来回巡视,逐一数着箱数,惟恐人多手杂出了差错。
外头的鞭炮声在新郎倌背新妇迈过府门时轰然炸响。纸屑从墙头飘进来,落在聘礼箱上,红艳艳一片。
远处街角迎亲的队伍中,一年轻人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身着红绸织金圆领袍,乌发以乌纱翼善冠束起,生得一副好皮相,眉骨鼻梁皆锋利,衬得那张俊脸愈显凌厉。他身形笔直,神色不动,队伍从他身后一直排到坊门口。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孩童追着队伍跑,欢声嘈嘈。
花轿之中,新娘子以百子锦缎巾帕遮面,八抬大轿行得平稳,轻微晃动间,她伸手将盖头扯下,发丝随之散乱了几缕。轿帘厚重,透进来的光昏暗,只能隐约见到外头人影晃动。
这轿中新娘容貌生得极好,面上却不见喜色。凤冠颇重,险些压弯了她的颈子,两侧珠滴垂坠,莹白珠玉摇晃间发出细碎的清响,扰得人神思难聚。她抬手扶了扶冠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嵌宝,又放了下来。
这东平侯府嫡女所嫁之人名荆封镀,乃安国公府嫡次子,现任大理寺少卿。
安国公是朝中肱股之臣,属文臣一脉。国公夫人却出身将门,乃镇北将军独女,年少便善骑射,随父驻扎边防,性子飒爽利落,在京中颇有声名。安国公府人口简单,上有老夫人坐镇中堂,下有二子一女三位嫡出,仅一位姨娘,育有庶子一人。
荆封镀原本是东平侯府嫡女梁琬宜所嫁之人,无奈嫡女心系一穷书生,一月前二人携手私奔而去。
迎亲的队伍一路朝安国公府行去。轿外的丫鬟紧跟轿辇,说话压低了声音,脚步却悄悄往轿边靠了靠,字字都送进轿帘里头。
“二小姐福泽深厚,竟能得此良配。前十几年未在侯府教养,如今偏揽下这泼天富贵。”
孔泽兰,也就是梁清宜,刚到侯府之时,阖府上下议论纷纷——这位二小姐被生母藏在乡下十数年,母女二人以仵作为营生。消息传遍府邸,她却被要求宿在跨院,白日不得外出。嫡姐梁琬宜私奔一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她听着轿外的细碎声响,抬手轻叩了一下轿板。一声轻响,丫鬟和嬷嬷立时噤了声。梁清宜只淡淡吐出一句,便收了声。
“她愿在乡野间操持仵作本行,不愿踏入侯府替人收拾残局。”
东平侯府对寻回庶女一事本不上心,无奈婚约早早定下,老侯爷梁彧宗并不愿放弃安国公府这门亲事。
一则安国公府权势滔天,旁支众多,子侄个个人中龙凤;二来荆封镀年少有为,十八及第,一甲榜眼,初入翰林院授编修,历任刑部主事,今擢大理寺少卿,不过二十有三。
仵作的营生,梁清宜本打算一做到底。
上月母亲突然去世,她将人葬在村后山坡。棺木是村中木匠所打,薄皮杨木,不及上漆——这已是她全部的积蓄。母亲平日供她读书识字,请先生的束脩从不吝啬,轮到自己的身后事,便只能从简。
她独自守了三天坟。寒冬将尽,夜风仍有些凉意。山坡上的草还没返青,枯黄一片,母亲坟头的土是新翻的,颜色深些。
第四日清早,村里来了人。
来者是位管事,着细布衣裳,立于篱笆之外,说是老夫人临终前留有话,定要将流落在外的侯府骨肉寻回。这些年侯爷一直着人寻访,只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如今姑娘的母亲既已不在,孤苦一人,不如回侯府认祖归宗,日后也有个依仗。
梁清宜立在门槛内听着。那人鞋底只沾了些黄泥,余皆利落齐整,与她这粗布带补丁的行头大不一样。他说话时垂着手,并不往里走,只站在篱笆外。
说到后来,管事提及祖坟之事——姑娘的母亲虽未能入侯府的门,究竟是侯府骨肉的生母,若姑娘情愿回去,侯爷自会设法将母亲牌位请入梁家祠堂,逢年节也有人供奉香火。
她应了。
返京途中走了一日。马车从村口出发,穿过镇子,进了城,街巷越来越宽,宅院越来越大,行人的衣裳也越来越齐整。
侯府的大门比她想的还要高,门上的铜环簇新。进了二门,有婆子迎上来,引着她往正院去。廊下几个丫鬟探头张望,被婆子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正院上首坐着一位妇人,穿暗绿缎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将梁清宜上下打量一番,道了句“回来了就好”,又说住处已收拾妥当,让婆子领她过去。梁清宜立在堂中行了礼。
住处是个小跨院,两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一套青瓷茶具。窗纸是新糊的,透亮,能见着院里那棵石榴树,还没发芽。
她在跨院住了三日。第三日夜间,管事又来了,立在院门口,不曾往里走。
“侯爷让老奴来传句话。”
梁清宜看着他。
“大姑娘前些时出了点事,跟人去了南边。”
梁清宜心下了然——这叫私奔。
管事顿了顿。
“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安国公府的二公子,帖子都发出去了,退不得。姑娘如今认了祖归了宗,便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小姐。”他垂着眼,“这桩婚事,自然是要落到姑娘头上的。”
管事说完便走了。
她在院门口立了片刻,进屋将粗布包袱从床里侧取出,放在桌上。包袱打开,最上头是那件旧衣,袖口磨破的地方还没补。她伸手往下探,触到一件硬物——是母亲用过的那柄切药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薄薄的,刀柄被母亲握得光滑。
“这把刀往后留给你。”有一回母亲切着药材,忽然这样说,“娘学过的那点本事,也就剩这个了。”
梁清宜记得母亲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刀身上,亮晃晃一片。
“先生教的那些书,你好好念。”
再后来她把刀收回包袱里,母亲也没再提起。
梁清宜将刀放回去,旧衣叠好,包袱系上。
为着母亲迁入梁家祖坟一事,这婚事落到她头上,便是避无可避。
唢呐声一路吹吹打打,迎亲的队伍到了安国公府。
荆封镀飞身下马,大步流星来到轿前,掀开轿帘。梁清宜在丫鬟搀扶下落地,身旁的男人身量修长。二人进了府门,新妇身边的人换成了陪嫁嬷嬷,被人一路引着拜堂。
梁清宜应下这门亲事后,侯府大娘子叫来了宫里的嬷嬷,提前将礼数教导了好几遍,唯恐顶着侯府嫡女名头嫁入国公府的庶女,到头来反丢了侯府的脸面。
她脚下步子细碎,头上蒙着盖头,眼睛只能见着脚下几寸地界。周围的声音热闹非凡。
安国公府迎娶新妇,内外花厅的酒席早已摆好,廊庑间铺陈锦毯,案上陈设酒食。梁清宜依例给国公夫妇敬了茶,礼官的朗声唱喏随即在耳边响起。
“一拜天地。”
二人依礼俯身。
“二拜高堂。”
上首的安国公夫妇眼中带笑。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拜。
夫妻二人牵红绸入洞房。按照规制,新妇需牵着新郎的手入青庐,嬷嬷提前教过好几遍。梁清宜伸出手,掌心朝上,横在那一片红绸之下。
荆封镀望着她伸出的手,略微顿了一下,而后握了上来。掌心贴着掌心,是热的,从她指缝间包裹过来。
脚下是陌生的路,过了正厅还要经过一片回廊,分不清哪里是台阶、哪里是门槛。荆封镀的步子不快不慢,她跟得有些吃力,可见他一步迈出跨度之大。
入了新房,梁清宜在床边坐下。荆封镀在桌案前停了停,而后踱步到她身前。
桌上的喜烛已烧了大半截。
他拾起喜秤,将那方盖头挑了起来。
盖头滑落的瞬间,压了一整日的那口气悬在胸口。梁清宜眨了眨眼。
烛光下是一张鲜妍如花的脸。满屋的喜娘和丫鬟皆是一愣,再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新娘了。
荆封镀握着喜秤,片刻后才将它放回托盘,后退了半步。
梁清宜抬起眼望着他。那些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许多遍,从侯府到国公府,一路都没停。
荆封镀转身对喜娘说了句什么,喜娘应了声,带着丫鬟们往外退,脚步轻轻,将门慢慢带上。
他走向桌边,背对着她。
“荆大人。”
荆封镀转过身来。
梁清宜顿了顿。
“我有一事相商,不知荆大人可否愿意听。”
荆封镀看向她,没有说话。
“我虽长在乡野,有一段佳话却是知晓的。光禄大夫家的千金,幼时顶了兄长的名姓,同荆大人一道在书塾读书。兄长病弱,她扮作男儿身替他入了考场,一纸文章挣得进士及第。太后娘娘亲口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准她留着官身,入了朝堂。”
她停了停。
“我晓得你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荆封镀等着她说完。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