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野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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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到了，放这儿吧。”
一米开外的土埂边，赵勇敢搁下水桶，抬手使劲儿捶着肩膀。
身后站着叉着腰的安芳，和另一个黄头发男人。
安芳单手拎起一桶水倒进土坑，一旁黄头发的秦爽瞥见安陶和夏知雨，几步就窜了过来。
“喂，昨晚上喊你出来吃烧烤，躲起不来嗦。”
他胳膊重重往安陶肩上一横，安陶本就伤没好利索，一个冲力，差点往前扑去。
“啧。”安陶虽皱着眉，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老子伤还没好哈，等会儿赖到你头上。”
夏知雨第一次听见安陶用这么松弛的语气说话，好奇地抬头看着他俩。
“我靠，那天晚上不是我帮你拦到，你遭得惨嘛。”
夏知雨突然想起火锅店冲突那天，赵勇敢直播里说的那句：书记旁边的年轻人是谁？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他——秦爽。
她下意识朝赵勇敢那边望了一眼，对方也恰好看向她，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点头。
安陶难得地大笑一声：“哈哈，是嘛是嘛，多谢你，小时候我救你一命，现在你救我一命，扯平了。”
“以后不许到处说我是你救命恩人，要以身相许这些话了。”
夏知雨在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开起玩笑没轻没重。
“咦？哦，这就是芳芳说那个香港来的画家啊。”
秦爽视线一转，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圈，连连点头：“确实长得漂亮，还是我们重庆姑娘底子好。”
对于秦爽的夸赞，夏知雨不可置否，从小到大在香港只要她说自己是重庆人，对方都会夸一句：川渝妹子基因就是好啊！
听见秦爽这话她心里明白过来，刚才挑水的路上，安芳多半已经把她的来历跟秦爽说透了。
“你好，我叫夏知雨。”
秦爽笑得有点痞，语气轻佻，却并不让人讨厌：“嘿嘿，知雨妹妹。”
夏知雨只淡淡回了一笑，没有伸手客套，介绍完便转回头，继续摆弄自己的画架。
“哥，我们还得再跑一趟。”
赵勇敢一脸苦相的看着这边，一根扁担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样，套在他肩上。
“去嘛，慢点哈。”
夏知雨感觉到身后两人在杂草堆上坐下，她默默掏出耳机戴上，装作专心看景，指尖捏着铅笔，在纸上慢慢起稿。
“来根不？”是秦爽的声音。
“来嘛，好久没抽了，抽起脑壳昏。”
然后是两声打火机清脆的声响。
“啷个说嘛？”秦爽问。
安陶狠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呼…”
沉默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姓许那个说，他们高层定了，还是要整体拆。”
“整体拆”三个字顺着风飘进耳朵，夏知雨握铅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借着低头找橡皮的动作，将身体深深埋进杂草堆里。
远处打火机的清脆声响，此刻听来像是敲在心上的闷锤，连空气里飘来的淡淡烟草味，都变得呛人起来。
秦爽吐出一口烟，又问：“那你咋个想嘛？”
“我啊，哎…”
安陶叹口气，止住了声，想了许久，才又开口：“等会儿去你家一趟，看看秦叔怎么说。”
微风拂过吹乱了夏知雨耳侧的短发，短暂停留的画笔，又“悉悉嗦嗦”地响了起来，在纸上落下细碎的线条。
“我爸？他能有啥想法，就想你们好好协商，最好皆大欢喜。”
秦爽盯着燃烧的烟头继续说：“至少在他退休前把这事儿落实，老了，也有个龙门阵摆噻。”
安陶摁灭手上的烟头，抬头望向菜地里埋头劳作的婆婆。
秦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晓得，你们跟老陶瓷厂那点旧恨新仇扯不清。当年要不是他们为难，你妈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安陶一声轻咳，硬生生截住了他：“秦爽，我们不同意整体拆，不单单是为我家和赖厂长那点私怨。”
微风再起，夏知雨手里的铅笔，再次停住。
她微微侧过身，低头在工具箱里假装翻找着什么，耳朵却竖得笔直。
“是、是，哎呀，上次那么好的机会，那个姓赖的，确实嘴巴太欠。”
“非要提起那起事故，谁听了不炸毛。”
秦爽义愤填膺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安陶的脸色，在一点一点的沉下去。
夏知雨余光瞥见，安陶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呼吸乱了，面色铁青。
“哎哎啊，兄弟，我就随口一说，你不至于这样啊。”
夏知雨悄悄偏过头，静静打量起这个忽而陌生、忽而熟悉的男人。
安陶也恰好抬眼，与她目光撞了个正着。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安陶迅速收敛情绪，转头对秦爽道：“等哈儿去你家再说。”
“行行，你们商量，最好再把姓许的经理约出来，好好谈一下。”
安陶点点头，朝着挑水回来招手的安芳，挥手回应。
微风吹过菜地，空气中飘来一股花草的清香，混着黄土的泥味。
“哥，我摘了樱桃。”
安芳兴高采烈地奔过来，举着一捧红红的樱桃，“快尝尝，再晚就被鸟啄完了，我都选好的摘。”
安芳捧着樱桃跑过来时，带起了一阵带着泥腥气的风。
望见那捧沾着水珠的红艳艳的野樱桃，安陶眼底那层生硬的铁青色像是被温水化开了。
他伸手捏起一颗，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圆润的果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秦爽瞥了眼戴着耳机的夏知雨，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肩膀：“美女先吃，尝个鲜。”
夏知雨转过身来，取下耳机。
“不洗洗吗？”
安芳挑起一颗又大又红的，塞到她嘴里：“不用洗，这里空气干净的很，昨晚又下过雨。”
夏知雨的表情由皱眉到连连点头称赞，也不过一两秒钟：“还可以哦，好吃。”
她掏出手机喊了一声：“等一下，我拍张照片给我妈妈看。”
镜头框住那捧红透的樱桃，也框住了安芳毫无防备的笑脸。她按下快门，像是想把这份鲜活的烟火气打包寄回那个遥远的城市。
安陶的眼神恰好扫过她，看着她啪啪连拍好几张，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安芳又挑了一颗，扔进自己嘴里：“啧，好甜啊，我小时候就记得那边有棵樱桃树，没想到还在呢。”
赵勇敢跟在她身后，目光不自觉落在夏知雨脸上，只是她没有回看他。
“给婆婆送点过去。”安陶说完和秦爽也各自拿了几颗尝了尝。
安芳应了一声，捧着樱桃朝菜地的方向飞奔而去：“婆，吃樱桃。”
安陶转向秦爽：“我吃完饭就过去。”
“哦，那我先走了。”秦爽挥挥手，“美女，拜拜，下午有空来我家耍啊。”
夏知雨礼貌点头，开始默默收拾画具。
安陶凑过来，扫了一眼她的画。
沉默了一阵，再静静看向远处，开口道：“现在景色还一般，再过一两个月来，会好看很多。”
再过一两个月。
这句话在夏知雨心里轻轻一撞，反复打转。
几人顺着原路往回走，快到老屋楼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勇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赵勇敢，你要回去吗？我想出村买点东西，载我一段。”
赵勇敢只愣了半秒，便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茬：“啊，对，我下午正好有事，开车带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将老屋下的微风和那些沉重的旧事彻底隔绝在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喘息。
夏知雨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移动的风景，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野樱桃酸甜的汁水味。
那味道很鲜活，却怎么也压不住刚才顺着风飘进耳朵里的那些陈年旧怨。
她忽然明白，安陶眼底那层生硬的铁青色，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那些沉重的过往一点点磨出来的。
“夏总，有什么想法吗？”赵勇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夏知雨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菜地和那座老屋。
“在想，”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对自已说，“我可能，画不出真正的光明村。”
赵勇敢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调低了车载音响的音量。
车子驶向村外，将那片藏着野樱桃与旧伤疤的土地，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