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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位同学,作业交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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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白是被空调的异响吵醒的。
那台老古董在凌晨五点多开始发出类似拖拉机启动的轰鸣,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头上,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噪音。无效。轰鸣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彻底哑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但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楼上渗下来的水渍看了十秒钟,那水渍的形状很像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狗。
“……行吧。”
他爬起来,把窗户开到最大,城中村清晨的空气裹着楼下早餐店的油烟味涌进来。不算清新,但至少是流动的。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下有点青,头发翘着,嘴唇干得起皮。三十岁之后熬夜的代价越来越明显,以前通宵改卷第二天还能打场篮球,现在多熬一小时,第二天就像被人揍过。
他用冷水拍了两把脸,擦干,对着镜子说:“陈知白,你一个教人上岸的,自己先别沉了。”
镜子没回答他。镜子没那个功能。
上午的时间用来备课。他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把昨晚那套真题的“对策三”到“对策五”重新梳理了一遍,又翻出几篇宋朝策论的电子版——这是林晚晴昨天半夜发给他的,附了一句话:“陈老师,这是我从知网扒的宋代策论原文,你也许用得上。”
他没问林晚晴为什么突然发这个。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林晚晴是历史系的研究生,专攻宋史,直播间里出手最阔绰的“舰长”——虽然陈知白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她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打赏。她聪明,话不多,每次提问都能问到点子上。
昨晚直播结束后,她发来那条“你在跟谁说话”的私信,陈知白回了个“没”字,她隔了五分钟回了个“……好吧”,就没再追问。
识趣。他喜欢识趣的人。
中午下楼吃面。城中村的兰州拉面,一碗毛细加个蛋,十一块钱。老板是个话多的西北汉子,每次都要跟他聊两句:“陈老师,最近生意咋样?”“还行。”“我看你直播了,讲得真好,我儿子也在考公,我让他看你的视频。”“谢谢。”“但他说你更新太慢。”
陈知白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站起来的时候想:连拉面馆老板都在催更,这日子过得是真有盼头。
下午三点,他开始做直播前的准备。架好补光灯,调好摄像头,把白板擦干净,在上面写了今天的主题:策论进阶:从“写得出”到“写得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特别篇:专治各种跑题和废话。
然后他打开了昨天那个“系统”的界面。说是界面,其实就是屏幕右下角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图标,像是个浏览器插件,灰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点了一下,弹出一个极简的窗口:
【天启科举直播系统】
当前状态:已连接
学生总数:489人
天道能量:1270/10000(VIP功能未解锁)
今日直播预告:未发布
陈知白盯着“天道能量”那栏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修仙吗?
他又点了一下“学生总数”,窗口展开,显示了一串ID列表,大部分是“某生”“某举子”“某某某”之类的代号,但排在最上面的几个ID有名字:
1. 范仲淹(西溪)
2. 包拯(庐州)
3. 欧阳修(随州)
4. 赵祯(禁中)
陈知白看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赵祯。禁中。
禁中是皇宫的意思。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行吧。皇帝也在。他的学生里有个皇帝。
他关掉窗口,喝了口水,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窗外有人在放广场舞音乐,声音很大,震得玻璃嗡嗡响。他听着那首《最炫民族风》,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也没那么离谱——连广场舞都能从凤凰传奇进化到《最炫民族风》了,他从小破站主播变成宋朝皇帝的网课老师,好像也没违和到哪去。
19:00。他按下开播键。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弹幕涌出来了。
现代学生的弹幕先到:
【来了来了】
【陈老师今天状态不错】
【主题是策论进阶?期待!】
然后是那些IP“未知”的弹幕,比昨天更多,刷屏速度明显快了:
【先生开讲了!】
【学生今日等了整整一日,终于又闻先生之声。】
【昨日先生所授‘破题三连’,学生回去练了一夜,大有进益!】
陈知白看着那些古风弹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晚上好。”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今天讲策论进阶。昨天咱们拆了一道真题,讲了‘破题三连’和对策的逻辑框架。今天不讲新题,讲一个更基础的东西——怎么让你的策论从‘能看’变成‘能打’。”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信息密度 ×逻辑强度 = 得分能力
“这个公式是我自己总结的。”他转回来,“你们记住,策论也好,申论也好,阅卷老师看一篇卷子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在两分钟之内,你要让他觉得‘这个人有东西’——靠的不是辞藻,是信息密度和逻辑强度。辞藻是调料,信息是食材,逻辑是火候。调料放再多,食材是烂的,火候不对,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没法吃。”
弹幕:
【精辟】
【老师这比喻绝了】
【某明白了,某从前只重辞藻,不重信息,难怪屡试不第】
陈知白扫了一眼最后那条,心里一动。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讲:“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篇策论里,最核心的信息是什么?”
弹幕开始刷:
【对策】
【对时局的分析】
【圣人之言】
陈知白摇头:“都不对。最核心的信息是——你要解决什么问题。问题都定义不清楚,对策写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这叫‘问题导向’。来,我给你们看一个反面教材。”
他打开共享屏幕,PPT上显示了一篇策论的节选。这是他昨晚自己写的“反面案例”,故意写得花团锦簇但核心松散。
“这篇策论,标题是《论西北边防之策》,开头第一段写了什么?写了西北的地理形势、历史沿革、前朝得失,洋洋洒洒三百字,没有一句提到‘当前的问题是什么’。你们猜,这个作者是谁?”
弹幕:
【不知道】
【反正不是范兄】
【难道是……先生自己?】
陈知白面不改色:“对,是我写的。我故意写成这样,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篇东西,辞藻不算差,引经据典也有,但阅卷老师看到第三段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基本上就给你判个中下了。”
他正准备接着往下拆,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私信提示。
不是平台私信,是系统窗口里的私信。
【范仲淹(西溪)向您发送了一条消息。是否查看?】
陈知白的手指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
他面不改色地点开了消息框,系统自动将内容投射到了他视野的侧边栏——观众看不到。
消息内容:
“先生在上,学生范仲淹,西溪盐仓监。昨夜闻先生之教,如拨云见日。学生有一篇近日所写策论,题为《上执政书》,冒昧请先生指教。不知先生可否一观?”
陈知白看完这条消息,内心OS:范仲淹。《上执政书》。这玩意儿在后世是要收进《范文正公集》的。他现在要拿给我批改?
他深吸一口气,在私信框里打字:“发过来。”
几乎是秒回。范仲淹发来了一篇长文,粗粗一看,得有三千多字。
陈知白扫了一眼开头,职业习惯立刻启动了。他一边用余光扫着直播间的弹幕,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批阅这篇传世名篇的“初稿”。
“同学们,我临时加一个环节。”他开口,“刚才有位同学私信发了一篇策论给我,我现场批改一下。你们也跟着看看,找找问题。”
弹幕:
【先生要批谁的策论?】
【期待!】
【那位同窗胆子真大,竟敢让先生当堂批改】
陈知白打开范仲淹的《上执政书》初稿,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这位同学,你的名字我就不报了。”他说,“你这篇策论,立意很好,问题抓得也准,但是——你第一段写了多少字,你自己数过吗?”
他切换到文档,划出第一段: “三百二十字。你的核心论点在第三百字才出现。这意味着阅卷老师看到前三百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继续往下划:“第二段,你开始分析问题,但分析得太散了。西北的边防问题、官员的贪腐问题、税制的混乱问题——你一口气列了七个问题,每个问题写了不到一百字。这叫‘面面俱到,面面不到’。写策论不是写问题清单,你要选两到三个最核心的问题,深挖下去。”
弹幕:
【先生好狠】
【那位同窗还好吗】
【学到了学到了,原来策论不能这样写】
范仲淹的私信又来了:
“先生指教的是。学生确实贪多了。敢问先生,如何判断哪些问题是最核心的?”
陈知白看到这条私信,沉吟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说:“刚才那位同学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怎么判断哪些问题是最核心的?我教你们一个方法,叫‘三问法’。”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
一问:这个问题不解决,会引发什么后果?
二问:这个问题的根源是什么?
三问: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谁来做?
“你把所有的问题都过一遍这三问。后果最严重、根源最深、需要最高层级来解决的,就是核心问题。其他的,要么合并,要么放弃。”
他重新看了一遍范仲淹的策论,指出:“比如你写的‘官员贪腐’,后果严重,根源在制度,需要朝廷层面来解决——这个算核心。但‘某个地方的税制混乱’,是次生问题,你把它放到官员贪腐的例证里写就行,不用单独列一条。”
弹幕:
【先生这方法太实用了】
【某记下来了】
【那位同窗,你还活着吗】
范仲淹的私信又来了。只有四个字:“学生顿悟。”
陈知白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范仲淹说“顿悟”。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说他顿悟了。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继续讲课。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拆了“对策三”到“对策五”,中间穿插着批改了范仲淹策论的第二段和第三段。每次他划出一段问题,范仲淹的私信都会在几秒后出现,要么是追问,要么是“明白了”。
弹幕里的宋朝学生们越来越活跃:
【先生今日所授,胜读十年书】
【那位同窗是谁?先生竟批了这么许久,定是大有来头】
【某猜是范兄,范兄昨日便在课上问了许多问题】
【范兄大气,竟敢让先生当堂批改】
陈知白看到“某猜是范兄”那条弹幕,嘴角抽了抽。
这帮人,猜得挺准。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他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他对着镜头说:“那位写策论的同学,你的问题我今天批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下次直播继续。你回去把前两部分按我说的改一遍,改完了发给我。”
弹幕:
【先生要收弟子了?】
【那位同窗好福气!】
【某也想让先生批改,不知可否?】
陈知白:“不急,一个一个来。我精力有限,一次只能改一篇。你们先听,听懂了先自己改,改完了再发给我。别一窝蜂地来,我的时间不值钱,但你们的作业质量要值钱。”
弹幕:
【先生这话,又暖又扎心】
【懂了,先自己改到最好再交】
【某这就去练!】
22:47,直播结束。
陈知白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系统窗口自动弹了出来:
【今日直播数据】
现代观众峰值:31人
宋朝学生峰值:612人
天道能量:+830(总计2100/10000)
新增私信:47封
他点开私信列表,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宋朝学生的请教和自我介绍,有一封来自“赵祯(禁中)”:
“先生今日所授‘三问法’,朕——我试着用了一下,发现我之前想推的几项新政,有不少都经不起这三问。多谢先生。”
陈知白看完这条私信,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
“能用得上就好。不用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你自称‘我’是对的,在我这儿没有皇帝,只有学生。”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陈知白关掉电脑,起身去洗手间。
洗脸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镜子。今天的自己比昨天顺眼一点——大概是因为今天有人夸他“又暖又扎心”。
他对着镜子说:“陈知白,你一个教人写策论的,现在连皇帝都在叫你先生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别飘。”他说,“你昨天还不信这系统是真的呢。”
窗外城中村的灯光一盏盏灭了。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
林晚晴的私信:“陈老师,你今天批改的那篇策论,是不是范仲淹的?”
陈知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回:“你怎么知道?”
林晚晴:“因为那篇《上执政书》在历史上是范仲淹早期的代表作。虽然你打码了,但‘西北边防’‘官员贪腐’‘税制混乱’这三个关键词连在一起,宋史专业的都能认出来。”
陈知白:“……”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觉得,如果我教范仲淹怎么写策论,会发生什么?”
林晚晴的回复隔了三十秒才过来:“历史会被改写。”
又隔了十秒:
“但也许……是往好的方向改写。”
陈知白看着这行字,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空调今天没开,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他想:改写历史?
他一个连自己历史都没写好的人,有什么资格改写别人的历史。
但——如果那些学生真的需要他呢?
范仲淹需要他教怎么写策论。赵祯需要他教怎么分析问题。那几百个宋朝学生需要他教怎么上岸。
他们不知道他叫陈知白,不知道他住在城中村,不知道他欠着债,不知道他在现代社会的评价体系里,是个“失败者”。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的课,有用。
陈知白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打哈欠的狗”。
“行吧。”他小声说,“那就再教教看。”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中村的灯火彻底熄了。
而他的直播间里,那六百多个宋朝学生,大概正在灯下抄着笔记,一遍一遍地练着他教的“三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