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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线人数 ...

  •   七月的城中村,下午六点半,闷热得像蒸笼。
      陈知白蹲在出租屋的窗式空调前,拿根筷子捅了捅出风口,只听一阵吱嘎怪响,冷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来,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活了,没炸,挺好。
      他又捅了两下,确认这台服役年限可能比他教龄还长的空调暂时没有自爆的打算,才满意地拍拍手,一屁股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小破站的直播后台已经打开了,在线人数显示一个孤零零的“0”。
      陈知白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18:47。距离他每晚七点准时开播还有十三分钟。他拧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得皱了皱眉。
      这杯咖啡是他下午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特价九块九,标签上写着“美式风味饮料”,连“咖啡”两个字都不敢写全。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0”上,嘴角抽了抽。
      不是他矫情。两年前,他还在省发改委坐办公室的时候,喝的是现磨手冲,咖啡豆是从小红书博主那儿跟风买的耶加雪菲,一杯的成本顶得上现在三天的伙食费。
      那时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出入机关大院,手底下的活儿不多不少,日子不好不坏。领导对他的评价是“有能力,但太有想法”——在体制内的语境里,这差不多是“你能力不错,但我不喜欢你”的体面翻译。
      他是省考状元进的发改委。
      行测89,申论91,那年全省第三。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家公考培训机构,都能印在招生简章上当活招牌。他也确实靠这个招牌活了一阵子——辞职后自己开了家公考工作室,主打“从实战中来,到实战中去”的硬核教学,前三个月流水冲到了六十多万。
      然后他就飘了。
      在一次业内论坛上,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公考培训行业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某些机构所谓的‘密押卷’,不过是把往年的真题改了几个数字”“所谓的‘独家技巧’,就是把出题人的逻辑框架换了个包装”。台下一片死寂,几个培训机构的老板脸黑得像锅底。
      第二天,他的工作室就被联合举报了,理由是“虚假宣传”。查了一圈没查出问题,但口碑已经被带歪了。学员纷纷退款,合作渠道一个个断了,最后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他从珠江新城的写字楼搬到了城中村的握手楼,从线下大课变成了小破站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几百跌到几十,又从几十跌到个位数。
      唯一的安慰是,他欠前合伙人的那笔债,还剩三万就还完了。
      陈知白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时间——18:52。
      直播间的在线数字从0跳成了1。ID叫“晚晴不是晚晴”的老粉准时打卡,弹幕飘过来:
      【陈老师晚上好!今晚讲什么?】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噼里啪啦打字回复:
      “老规矩,申论。今晚拆一套真题,2024年省考A卷,主题是‘基层治理中的形式主义困局’。”
      发完这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要是还没吃饭,现在去热一下。我七点准时开,前面十分钟废话不多,直接上干货。”
      “晚晴不是晚晴”很快回了:
      【吃过了。老师在城中村住久了,都忘了我们这些上班族六点才下班吧?】
      陈知白没再回。他把手边的矿泉水瓶灌满,架好手机补光灯,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一眼时间——18:59。
      在线人数: 7。
      嗯,比昨天多了两个。按这个增速,等他还完债大概需要——
      他懒得算。反正在小破站搞直播的人,没资格做数学题。
      19:00。他按下开播键,画面亮起来,弹幕开始刷屏。
      【来了来了】
      【陈老师今晚精神不错啊】
      【背景怎么又换窗帘了?】
      陈知白看了眼弹幕,面无表情:“说背景换窗帘的,你过来住两天就知道了。上个月楼上水管爆了,把我原来那窗帘泡发了霉,这是房东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目测比我岁数大。”
      弹幕飘过一串【哈哈哈哈】。
      他拿起一支白板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破题三连。
      “今天不废话,直接进正题。”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2024年省考A卷申论大作文,材料给的是一段关于某市‘文山会海’专项治理的案例。材料很长,我精简了一下核心信息,你们看屏幕左边。”
      他切换了共享屏幕,PPT上是一段压缩到三百字左右的材料摘要。
      “先花两分钟读一下。读完了告诉我,这道题的核心矛盾是什么。”
      直播间的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陆续冒出来:
      【形式主义】
      【上面开会多,下面应付多】
      【基层干部没时间干实事】
      陈知白扫了一眼,摇摇头:“都不对。你们这叫‘看到了现象,没抓到本质’。形式主义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核心矛盾是什么?”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
      考核导向 vs. 实际工作
      “基层为什么搞形式主义?因为上级考核的是‘开了多少会’‘写了多少材料’,而不是‘解决了多少问题’。这叫‘考核错位’。你在体制内待过就知道,下面的人不是傻,是聪明过头了——既然考核的是会议数量,那我就多开会;既然考核的是材料厚度,那我就写长材料。至于开了会有没有用,材料写完了问题解没解决?那不是我的KPI。”
      弹幕又炸了:
      【太真实了】
      【陈老师你是不是在体制内干过】
      【这话能说吗】
      陈知白面不改色:“能不能说你们都听了,反正我没点名道姓。来,往下讲。既然核心矛盾是‘考核错位’,那对策怎么提?常规思路是‘精简会议’‘减少发文’,这是治标。治本的对策是什么?”
      他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关键词:
      指挥棒
      “你要改的不是下面的行为,是上面的‘指挥棒’。考核什么,基层就干什么。你把考核指标从‘过程导向’改成‘结果导向’,你看看他们还开不开没用的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数学题。但弹幕安静了好几秒。
      【老师你说得对,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陈知白看到这条弹幕,笑了一下:“谁让你决定了?我是教你写申论,不是教你写奏章。你把这套逻辑写在卷子上,阅卷老师给你高分,你上了岸再说别的。这叫‘务实’。”
      他正要接着往下拆解对策的第二层,余光扫到屏幕右下角——在线人数跳到了22。
      不错,比昨天翻了三倍。
      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正要继续往下讲,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提示框,就那么悬浮在PPT上方,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对策二”的三个字。
      陈知白皱了皱眉,以为是平台广告。小破站的弹窗广告向来烦人,卖课、卖书、卖会员,什么都卖,就是没人买他的课。
      他下意识地去点那个小叉。
      手指刚碰到鼠标,提示框里的文字变了。
      【检测到潜在适配时间线。是否开启“科举直播专线”?】
      陈知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自己的浏览器插件又在作妖,随手按了ESC。
      提示框没消失。
      他皱眉,又点了一下那个小叉。
      提示框闪了闪,非但没关,反而变大了,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适配时间线确认:北宋·景祐年间。是否开启连接?是 / 否】
      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窗帘——那面灰扑扑的、比他还年长的窗帘。
      然后转回来,面无表情地点了“否”。
      提示框消失了。
      弹幕还在正常刷:
      【老师刚才发什么呆】
      【网卡了吗】
      【对策二是什么啊老师】
      陈知白清了清嗓子:“没卡,刚在想怎么讲更清楚。来,对策二——”
      他刚在白板上落笔,那个提示框又弹了出来。
      这次文字变了。
      【科举直播专线连接请求已拒绝。您的学生当前在线人数:367人。IP属地分布异常。是否查看详情?是 / 否】
      367人。
      他的直播间从来没过过三位数。
      陈知白握着白板笔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头看向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显示——22。
      他再看向弹幕区。刚才那几条正常的弹幕还在,但中间夹杂着几条他没注意到的留言:
      【夫子高论!】
      【此乃经世之论,某三举不第,今日方知读书之法。】
      【敢问先生名讳?何方人氏?】
      陈知白盯着这几条弹幕看了五秒钟。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你们……玩Cosplay呢?”
      弹幕秒回:
      【Cosplay为何物?】
      【先生所言‘考核导向’与‘结果导向’,与策论中的‘本末之辩’何其相似!】
      【某观先生之论,如醍醐灌顶,敢问先生可收弟子?】
      陈知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飞速点开了其中一条弹幕的IP属地——
      未知。
      不是“广东”,不是“中国”,不是“火星”——是“未知”。
      他又点开另外几条。
      全是“未知”。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刷,宋朝观众们的热情明显高涨:
      【先生方才所言的‘指挥棒’三字,精妙至极!】
      【此语前所未闻,某当记之!】
      【先生,策论若依此‘破题三连’之法,是否首段便需亮明核心论点?】
      陈知白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没回答,而是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老周,我直播间是不是被黑了?”
      老周是小破站的技术运营,也是他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一个沉默寡言的四十多岁大叔,修得了服务器,换得了水龙头,就是不太会聊天。
      过了半分钟,老周回了:
      “我看了一下后台,没问题。”
      陈知白又发:“那为什么弹幕IP显示‘未知’?”
      老周回得更快了:
      “我没看到你说的那些弹幕。”
      陈知白的手指停了。
      他重新看向弹幕区。
      那些古风的弹幕还在刷,一条接一条,速度比刚才还快。但在老周的视角里,这些东西不存在?
      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各位同学。”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认真回答。”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先生请讲!】
      【学生在!】
      【愿闻其详!】
      陈知白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是哪个朝代的人?”
      弹幕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
      【学生乃大宋景祐年间举子。】
      【某亦宋人,敢问先生为何出此问?】
      【先生若非此间人,莫非……来自天上?】
      陈知白看到最后那条弹幕,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场业内论坛,想起那些黑着脸的培训机构老板,想起自己被联合举报后断崖式下滑的流水,想起这间城中村的出租屋和那杯九块九的美式风味饮料。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367个“看不见”的学生,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他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公考培训师,在小破站糊口度日的边缘人,现在——有人在告诉他,他可以教宋朝人写策论。
      这破系统,不会是在嘲讽他吧?
      他看向那个悬浮在半空的提示框:
      【科举直播专线连接请求已拒绝。您的学生当前在线人数:367人。是否重新开启连接?】
      陈知白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点了“是”。
      弹幕瞬间沸腾:
      【先生回来了!】
      【方才断了好一阵,学生以为先生弃我等而去!】
      【先生方才讲的‘考核导向’与‘结果导向’,学生已抄录完毕,可否继续讲‘对策二’?】
      陈知白看着这些弹幕,拿起白板笔,转身在白板上写下:
      对策二:建立逆向反馈机制
      他转回来,对着镜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讲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数学题:
      “刚才讲了对策一是改考核导向。对策二,是让下面的人有渠道把真实情况反映到上面。你们记住一个原则——信息不能只从上往下走,必须要有从下往上的通道。这叫‘逆向反馈’。没有这个通道,上面永远不知道政策在基层执行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弹幕。
      这次,弹幕里没有“哈哈哈哈”,没有“太真实了”。
      只有——
      【学生记下了。】
      【此策甚善。】
      【某从前未曾想过此层,多谢先生指点。】
      陈知白忽然觉得,这破系统,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晚上十一点,直播结束。
      陈知白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的呆。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后台数据。
      直播时长:3小时57分。
      最高在线人数:22(现代)。
      系统显示的宋朝在线人数峰值:489人。
      新增关注:0。
      嗯,现代数据一切正常,依然是那个糊得无人问津的小主播。
      他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景祐年间,那是宋仁宗赵祯的年号,公元1034年到1038年之间。
      范仲淹应该还在西溪当盐仓监,没写出《岳阳楼记》,也没搞庆历新政。
      包拯应该还在庐州老家苦读,脸还没那么黑。
      至于苏轼——这时候他爹苏洵可能都还没结婚。
      也就是说,他今晚教的这三百多个“学生”里,大概率藏着几个未来会写进历史课本的人物。
      而他刚才讲的那些东西——
      “考核错位”“结果导向”“逆向反馈机制”……
      这些概念,放在宋朝的策论里,算降维打击吗?
      还是算……妖言惑众?
      陈知白甩了甩脸上的水,对着镜子里那张清瘦的脸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
      管他呢。
      反正他陈知白这辈子教过的人里——
      省考状元出过,发改委干过,培训班的课讲过,小破站的直播糊过。
      现在再多一条“教过宋朝人写策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晚晴不是晚晴”发来私信: “陈老师,今天直播的最后半小时,弹幕画风好奇怪。你在跟谁说话?”
      陈知白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字:“没。”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城中村安静下来,只有那台窗式空调还在吱吱嘎嘎地转着,顽强地吐着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气。
      陈知白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该讲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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