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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刷卡 贺亭洲付钱 ...


  •   洛默醒来以后,先往床的另一侧摸了一下。

      床单是凉的。

      贺亭洲已经走了。昨夜把他按进一阵阵浪潮里沉浮,又在最后把他抱回怀里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尽管人不在了,这房间里的每一处都有贺亭洲的影子。房间的布局摆设,昨夜被他攥皱又重新抚平的被角,连空气都有着贺亭洲爱用的香薰味道。

      洛默发现自己身上还残着被贺亭洲抱过的感觉,更令人面红耳赤的是,每一寸肌肤上,都印下了更为亲密的回忆。看到就令人想起那些他已经失控的画面,怎么呼吸都绕不开。

      昨天贺亭洲给他选择的机会,他选择把自己交付到贺亭洲的手中。以前他厌恶着浑身上下都萦绕着贺亭洲的气息,这让他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但昨夜以后,许多恨意都变得不干净。

      人一旦被抱到过高处,再低头看从前那条破路,心里就会先怕,再嫌脏,最后连自己也一并嫌弃。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卡。那是昨夜贺亭洲给他留下的一个许诺。

      洛默看着那张光洁的卡片,觉得那是对他开启一道欲望之门的钥匙。

      他们这算什么?有钱人一时兴起,拿钱买一点新鲜的寻欢;他拿身体和丢脸的反应,去换一份保障。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最古老的皮肉交易。贺亭洲付钱,他付出自己。

      昨夜那些叫人耳热的喘息,那些被逼出来的求饶和羞耻,天一亮,就能折算成一张能使用的卡。

      说起来很难听,可洛默还是忍不住拿起那张被赠予的礼物,细细欣赏。

      他甚至在想,这张卡能买什么,能让多少人对他换一副面孔,能不能帮他把从前那些在亲戚餐桌前咽下去的难堪,一笔一笔讨回来。他一边觉得自己下贱,一边已经开始计算这份下贱能换来多少便利。

      人最可悲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还在鄙薄着自己,就忍不住估价了。

      他以前空着手活过。在商品柜台前不敢抬头,被亲戚问起需要什么时推说不用。他只为在别人还没露出不耐以前,先替自己找好退路。连喜欢任何东西,他都不敢说出口,说出口了,仿佛就已经是不懂事的小孩在亏欠着大人。

      洛默从前最会装作不想要,装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可贺亭洲把卡放在这里,直接撕开他的嘴,逼他承认,他不是不想要,他只是从来要不起。

      那东西俗气,昂贵,带着贺亭洲的痕迹。它比尊严实在,比骨气轻巧,哪怕是片刻欢愉后的施舍,他还是收下了。

      伸手去拿,确实比空着手活下去容易太多。

      这张卡像是一片薄冰,让他心里发冷,又似一截细链,让他离不开身。链子的另一端掌握在贺亭洲手里,他清楚得很。可这条链子拽开物欲大门的时候,声音确实好听。

      司机在楼下等他。洛默上车时,只说想去买东西,也没问贺亭洲知不知道。他懒得问。

      车子从主宅驶出去,周围的景色渐渐从大片的人工绿植,变成了繁华的街道。

      司机目视前方,只当一件会呼吸的摆设。洛默靠在后座,他把卡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收进口袋。

      司机替他打开车门时,洛默原本想说不用跟着,又想到自己手里那张卡,话到嘴边换成一声轻嗤。装什么呢。他要真想干净,昨晚就该从贺亭洲房里滚出去,而不是睡到天亮。

      他没什么购物计划,其实他什么也不缺,逛到哪里买到哪里。在第一家店里,他随意买了一双短靴。

      洛默试穿时,店员半跪在他面前替他整理裤脚,帮他把鞋穿上,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物。他垂眼看着那双手,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穿过别人剩下的鞋,鞋底磨偏了,走久了脚踝疼。

      那时候只有他被逼着适应环境,没有环境来为他让步。

      后来又买了外套,耳机,墨镜,瓶子漂亮的香水,价格夸张的皮带。他每次都在试遍全店的东西以后,随手指出来看得最顺眼的几件,让店员带走。那些东西被一件件包好,纸袋排在脚边。付款时,卡从机器里轻轻划过,屏幕上跳出通过的提示。

      洛默听见那一声短促的确认,发现原来现实真的会为他而服务。背后站着贺亭洲,连收银台前的空气都会换一种质地。

      消费累计到一定金额,店员问是否需要送到车上,洛默轻点了点头。

      他站在商场镜子前看自己。镜中人的身影很是陌生,连站在那里不说话时,都比从前多了几分被人允许的底气,而不是街边老鼠般见不得人的阴郁。

      身上所有新着装的标签都还未剪,吊牌垂在看不见的地方,每一处都标有清楚的价格。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也混在这些东西里,被一并摆上了货架。外套有外套的价,短靴有短靴的价,耳机有耳机的价,他也有他的价。

      区别只在于这些东西便宜些,买回来以后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没事找事,哭闹叫喊。可他比这些东西贵得多,贺亭洲付出去的不光是一笔账单,而是一整套能把人养坏的生活环境。

      贺亭洲将他一眼看穿了,知晓他有不舍得拒绝的软弱。他亦用青春和身体,换一个支付账单的资格。

      店员夸他合适,他甚至分不清对方夸的是他,还是他身后那个会付账的名字。那些漂亮衣服穿在他身上,如同替一件新买回来的商品覆上防尘布,把他以前生活里磨出来的破口都遮住。

      原来只要价钱足够高,连被贩售这件事,都能显得光鲜。

      路过配饰区时,他停住了。

      玻璃柜里陈列着一排精巧的小东西,领针、袖扣、胸针、挂坠……琳琅满目。那些东西被柔软的黑绒托着,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每一枚都亮得像刚从水里捞起。

      它们小得几乎可以被两根手指捏住,价格却一个比一个骇人。越是不占地方,越是要用金钱替自己撑出分量。那些细碎的金属和宝石,很适合被人装进缎面礼盒,再附上一张写着名字的卡片,经由管家的手,递进主宅。

      洛默想起那些被秦世逾退回去的东西。

      那些女人也许也曾这样站在柜台前,低头挑选一枚自以为特别的领针,幻想它会贴近贺亭洲的领口;又或者给他送上一块表,随着他伸手时露出一点光。她们也许会在卡片上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既不失分寸,又暗藏亲昵,等着那只盒子被送到贺亭洲眼前。

      想到这里,洛默刚才刷卡时那点忘乎所以的得意,一下变得不是滋味。

      他对店员指了一枚银色领针,让拿出来瞧瞧。

      那枚领针并不张扬,甚至在一整柜明亮宝石里显得有些冷淡。针身修长,通体银色,尾端嵌着一枚几乎看不清的暗纹徽章,正面望过去只觉干净。等被店员戴着手套从柜里拿出来以后,对着灯光,才从纹路里浮出一点晶亮闪烁的影子。

      店员问是否送人,有礼盒的包装。

      被猜出心思,洛默的脸色如同被人踩了一脚:“自己戴不行?”

      店员从善如流,说当然。

      洛默看着那枚领针被装进盒子,越看越觉得可笑。拿贺亭洲的钱买东西给贺亭洲,他恐怕也被贺亭洲养出了毛病。可那些女人能送,他为什么不能。

      她们递进来的东西要经过管家重重的筛选,还可能被秦世逾退掉,他这枚却可以直接摆到贺亭洲面前,甚至可以亲眼看着它别在贺亭洲的领口。

      想到贺亭洲身上有他留下的许多痕迹,他心里又冒出一点扭曲的快意。唇齿间似乎咬碎了一颗发酸的糖,酸归酸,仍有甜味。

      回去前,他还顺手买了一套画材。

      起意只是个巧合,他在橱窗里看见挂着一幅肖像,画里的人侧脸被光托住,眼睫一根一根,连欲望都被画得含蓄,他忽然想起贺亭洲笔下的自己,那张被装裱在书房里的画。

      洛默站在橱窗前看了片刻,谭小姐的名字又在他心里浮现。

      她那种人多半也会送这种东西,画册,钢笔,装帧漂亮的纸,或者某个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画家联名套装。她们送礼都送得体面,像是和贺亭洲同一种世界里生出来的人,连讨好都带着一点风雅。

      不像他,挑东西全凭一股酸劲和蛮横。

      这时候洛默又觉得自己输了。

      贺亭洲会画画,谭小姐也许懂画。那些女人也许能和贺亭洲谈纸张、颜料、构图,谈某个展,某个拍卖行,某幅画上使用的技法。可他对此一窍不通。

      他只会欣赏贺亭洲握笔时手腕的弧度,连一条线该停在哪里都提前算好;也只能看见贺亭洲画他时,眼眸里盛放的影子都是他。

      洛默叫店员把那盒画材包起来,付款时脸色很差,似乎买的不是颜料和纸,而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女人手里硬抢下来的一小块位置。

      谭小姐能送的东西,他也能买。就算他不会用,也不能让那些女人独占这种隐秘的空间。

      结果回房以后,他铺开纸,蘸了颜料,随手画了几下。第一笔就歪得如同昆虫爬过脏污的窗子。第二笔更糟,颜色混成一团灰紫,活像被踩坏的果子。

      饶是洛默对艺术一点不懂,也觉得自己画出来的东西,看得眼睛疼。他也想描摹出贺亭洲的容颜,让贺亭洲在他的笔下复现,再把这个作为自己能给予贺亭洲独一无二的礼物。

      结果他看画出来的东西,把笔一摔。

      什么破东西。

      越来越窝火,他索性把盒子合上,准备丢给贺亭洲。既然他画不出来,那就让贺亭洲拿去吃灰。反正钱是贺亭洲的,东西也是给贺亭洲的。至于他为什么要买,为什么看见谭小姐那类人的痕迹就心里发酸,洛默一概不想承认。

      等贺亭洲看见他买回来的那一堆东西时,目光先落在装饰品的那个小盒上。

      它和旁边那些印着品牌名的纸袋不同,包装袖珍得多。深靛色的缎面盒身,被一段细银丝带束着,盒角绣着丝丝缕缕的刺绣花边。洛默买它时嫌这包装装模作样,可它被放在一堆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旁边,反倒显得格外惹眼。

      那些东西都像洛默刷卡买来的战利品,只有这个盒子从那堆昂贵物件里特意挑出来,明显有着某种别扭又藏不住的指向。

      洛默本来等着贺亭洲问花了多少,嘲讽的话都已经在喉咙里蓄势待发。贺亭洲打开了盒盖,看见里面的领针,只问:“给我的?”

      洛默靠在椅子里,立刻冷着脸,想掩饰那点被发现的雀跃:“路边捡的。”

      贺亭洲指腹拨了一下那枚领针:“用我的卡捡?”

      “你不要就扔了。”

      贺亭洲自然是收下了。

      他把领针取出来看了片刻,没有当场戴上,而是随手放进自己常用的抽屉。抽屉轻轻合上,洛默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酸意,也被一起收了进去。

      洛默明知自己做作得可笑,学那些女人递上谄媚的好意,又比那些女人索求更多。但贺亭洲一收到房子里,他就觉得自己赢了一点,好像被收进了贺亭洲心里的某个位置。

      贺亭洲又看见那盒画材,已经拆封过了,明显洛默已经率先拿去练手。

      “试过画了?”

      洛默立刻否认:“我才没空。”

      贺亭洲拾起桌上那张失败的纸,细细端详。洛默从椅子里弹起来,被人当场揭了短,怒道:“你看什么?”

      贺亭洲把纸放回去,对着那些画材,语气平稳:“这也是送我的?”

      洛默把东西往他那边一推:“不喜欢就吃灰。”

      “那我收着。”

      洛默扭过头,在贺亭洲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了一点笑意。

      自己今天从外面买回来的并不只是那些昂贵的商品,还有更多是没办法说出口的东西。譬如他对贺亭洲争风吃醋的心思,以及彻底把自己当作贺亭洲附庸的羞耻。

      傍晚,他在走廊遇见秦世逾,走路特意大摇大摆的,为了让秦世逾看见自己全身的新行头。秦世逾想绕过他,走哪个方向,洛默堵哪个方向。

      秦世逾皱了皱眉说:“你站这儿做什么?当个路障很碍事。”

      洛默轻哼一声,再把秦世逾前进的步伐阻拦:“房子这么大,我想走哪儿走哪儿,你管我?”

      秦世逾的视线从他衣领处掠过,上面有一些糜乱的痕迹,还未消退。见洛默是咬死了牙,偏要对他炫耀,秦世逾干脆把今天一直盘旋在自己心里的念头挑明:“晚上你声音太大了。”

      洛默耳根当场烧起来,但是嘴上不仅没退让,还变本加厉地凶悍:“你偷听墙角?臭不要脸。”

      “主宅没你想的那么远。”

      “那你不会滚远点?”

      “你吵得我睡不着。”

      秦世逾说这句话时,似乎并不觉得这些私事有多令人尴尬。他对洛默只有一开始的打量,随后连多余的眼神都收得干净。

      洛默以为在门关上以后,那些被贺亭洲弄出来的狼狈,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可谁知道秦世逾听见了,记住了,又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那般,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家里总有秦世逾。书房里有他,走廊里有他,贺亭洲身边有他,连洛默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秦世逾也能像一堵墙似的立在外面。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遮羞布已经撕开,洛默干脆扯下来一点衣服,故意让领口那点痕迹更明显。那点痕迹被灯光一照,颜色更明显,简直像故意摆出来的一枚印章。

      “听得这么清楚,你羡慕?”洛默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番秦世逾,想起秦世逾和贺亭洲之间那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他怒火更甚,话说得更为难听了:“还是你后悔自己只站在门外?”

      秦世逾的目光停了一瞬。

      那一瞬似乎只像是一个眨眼,但洛默没有遗漏那点异常。他当作终于咬到秦世逾身上一小块肉,眼里立刻浮出一点恶意的快活。

      似乎觉得说的话过于冒犯了,秦世逾很快移开眼:“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先管好自己。”

      “我哪副样子?”洛默往前一步,几乎快贴到秦世逾身上,偏要逼他看,“被他弄过的样子?还是拿了他的卡,睡了他的床,身上还留着他痕迹的样子?”

      秦世逾撇过头去,他的耐性好像已经耗尽了,警告道:“洛默,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别叫我名字。”洛默见自己对秦世逾的刺激有用,变本加厉了,“你叫得再正经,也掩饰不住你刚才看见了。”

      “我看见什么,不需要向你交代。”

      “那你躲什么?”洛默指指秦世逾的心口,“你刚才心虚了。”

      “你看错了。”

      “你不敢面对我,你嫉妒我!”

      秦世逾轻吐了口气,皱着眉,目光还是转到了洛默想要炫耀的标记那里,甚至想自己动手帮洛默:“领口系上。”

      洛默低头扫了一眼,把秦世逾伸过来的手打掉:“碍你眼了?那你闭眼。”

      “你想被人看见,就继续站在这里。”秦世逾已经放弃和洛默讲道理,准备抬腿就走。

      “我被谁看见,跟你有什么关系?”洛默又近了他的身,仰头无畏地看着他,“还是说,你觉得只有贺亭洲能看,别人都不配?”

      秦世逾这次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洛默期待的狼狈,也没有明晃晃的妒色,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赞同,仿佛他已经提前看见了一个花瓶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碎片飞溅,粉身碎骨。

      秦世逾说:“你带着他给你的东西,站在走廊上等人看。你觉得自己赢了?”

      洛默面目刹那间扭曲了一瞬。

      他当然想赢。赢那些女人,赢主宅里所有曾经比他更有资格站在贺亭洲身边的人,尤其是秦世逾。但秦世逾不肯承认他的胜利,还把他视为一副小人得志急着炫耀的样子。

      那些女人还能被更换,礼盒能被拦在门外。可秦世逾的地位不一样。他能随意进出书房,晚上踏过走廊,读懂贺亭洲每一个沉默的间隙。

      贺亭洲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把哪份文件递过去;贺亭洲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能替他挡掉旁人。那种默契如两棵陈年的树木长在一起,纹理早就交缠,外人拿刀都劈不开。

      因此洛默经常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他要靠买来的东西和旁人的顺从,才能证明自己已经进了贺亭洲的世界。秦世逾却什么都不用做,他自然而然就能站在那里。

      洛默觉得自己被秦世逾拔掉一层新打扮的昂贵皮囊,心里陡然生出尖锐的恼意。

      “我赢没赢,轮得到你判定?”洛默的声音尖起来,“你站得再近,也只是站在门外。听见了又怎么样?他碰的是我,现在这些东西给的是我,今早从他房里出来的人也是我。”

      秦世逾已经听不下去了:“你非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下贱?”

      “难听吗?”洛默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这种替人收拾烂摊子的,早就听惯了。什么谭小姐、张小姐、李小姐,她们送礼送到你手里,你是不是也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她们姿态就比我好看?”

      秦世逾的眉眼冷峻:“她们不会站在走廊上,把自己当成战利品。”

      洛默一看秦世逾不为所动的样子,更是气得牙痒痒,他甚至不敢想象,秦世逾已经先前处理过多少像他这样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但唯独他自己能长久留在这里。

      洛默伸手又把自己的扣子解开两颗,非要把那点疯狂摆到秦世逾眼前:“你看不起我?可惜了,贺亭洲要的就是我这种东西。”

      秦世逾看着更加狼狈的洛默,神色中现出一丝动容:“把衣服整理好。”

      “我偏不。”洛默继续往前逼着秦世逾,让他避无可避,“你凭什么管我?你这条最听话的狗,在他心中的地位,在我之上吗?”

      秦世逾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只淡淡地说:“至少我留在这里,不靠他睡不睡我。”

      这一下,洛默被彻底戳到痛处,他认为自己能比秦世逾多一点的资本,就这样被贬得一文不值。他冷嘲道:“你倒是懂得多。听了一晚,学会了?”

      洛默站在秦世逾面前,觉得自己那些昂贵的新打扮,全都像临时贴上去的价签,风一吹就会掉了。

      见秦世逾不作声了,洛默还在喋喋不休,他一定想在秦世逾面前争个上风:“你说得这么清高,他一皱眉你就知道谁该滚。你替他夜里守门,是不是随时准备听他多咳嗽几声,一个不开心了,然后把我逐出家门?”

      尽管和贺亭洲的身体距离贴近了,洛默反而越想越觉得慌张。现在看来,贺亭洲把他捡回来,身体是他唯一的筹码,但他在床上表现并不算好,万一……贺亭洲因此对他感到厌倦,想要丢弃了怎么办。

      天亮以后,贺亭洲也没留在床上哄他,没有替他把那些丢脸的地方一一抹平,更没有像情人一样给他一点醒来的温存。洛默伸手摸到的,只是一片凉掉的床铺,和一张被放在床头柜上的卡。

      那些昂贵的礼物到底能属于他多久?

      贺亭洲会不会很快厌倦?会不会觉得他昨夜不过如此?会不会像处理那些女人送来的礼盒一样,有一天也让秦世逾把他体面地退回去?

      想到不远之后被抛弃的未来,洛默看这栋宅子的每一处摆设,都觉得碍眼。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知道。”秦世逾看着傻得冒烟的洛默,心下泛起一点不忍。想说什么,还是不舍得现在就打破洛默的美梦。

      秦世逾牢牢守在贺亭洲身边,不可动摇的姿态,已经彻底把洛默的心扎穿了,他干脆把盘桓在自己心里许久的念头说出来:“你为他兢兢业业办事,绝无二心,到底图个什么。秦世逾,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秦世逾沉默了一瞬,他已经无话可说。

      洛默当作自己抓住了秦世逾的弱点,又是欣喜,又为自己而感到悲哀。

      他拿什么和秦世逾争?贺亭洲对他的宠爱,可以是一时新鲜。和秦世逾长年累月的协作,连一丝插足的缝隙都没给他留。

      秦世逾觉得苦苦咬住陷阱诱饵、不肯撒嘴的洛默很可怜。他看洛默的眼神,像一个提前读到结局的人,看见角色还在错误的岔路口逞凶斗狠。

      “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靠的是什么。”

      “少觉得你能看透我。”洛默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护住自己碗里的那点食物,根本不管里面藏了多少致命毒药。

      他瞪着秦世逾,声音愈发尖刻:“你喜欢他,你还得看着他把我领回房间。隐忍这么多年,还没爬上床,你不觉得自己可怜?”

      秦世逾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压窄。秦世逾太高了,平时站得远还不明显,此刻一逼近,身影便像一道沉重的落石压下来。走廊顶灯落在他后背,又被他的身形挡住一半,洛默眼前的光都像被挡窄了。

      洛默本能地想退,后脚已经动了一点,硬是被那点不肯露怯的自尊钉回原地。

      秦世逾只是低头看着洛默敞乱的衣领。

      他们间天然带着身高差拉开的距离,洛默刚才撑出来的那点气势,立马被秦世逾整个笼罩住住。洛默仰着脸,咽了下口水,偏还要把下巴抬得更高,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拔高到和秦世逾一样的位置,如同一个对藏獒吼叫的吉娃娃。

      片刻后,秦世逾抬手,克制地替洛默把衣料往上拢了一寸。

      “可怜的是你。你拿自己来刺激我,到最后,先疼的是你自己。”

      洛默严阵以待后,没想到秦世逾只动手遮住了他一点体面,不想领情:“你少装好人。”

      “我不是好人,但我至少不会把你这副样子拿出去炫耀。”

      “我炫耀怎么了?”洛默被他那种莫名其妙的保护语气弄得更恼,“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贺亭洲现在要的是我。你们这些守得再久的,也只能看着。”

      秦世逾的眼神沉了下去:“你觉得这是好事?”

      “难道不是吗?”

      “你今天能被他托起来,明天就能被他放下。”

      洛默冷笑:“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是不是等着我被放下?等我滚出去,你就又能站回他身边,继续做你那个最懂他的人。”

      秦世逾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和洛默隔开一些距离,不想再看到洛默那双被羞耻和胜负心烧亮的眼睛。洛默现在像捧着一只刚抢来的碗,里面盛着什么都不管,只怕别人伸手来夺。

      洛默维持着这种不安,证明还没彻底沉沦在糖衣炮弹里,或许是一件好事。

      “他要你,不代表你要把自己展示给所有人看。你现在以为这是赢,过两天再想起来,只会觉得自己蠢。”

      秦世逾知道这句话难听,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再软下去也没有意义:“你被捧的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狠。别拿自己给他添笑话。”

      “说到底,你还是替他收拾脸面,怕我惹麻烦。”洛默听秦世逾这时候还在为贺亭洲着想,不忿道。

      “我是怕你明天后悔。”秦世逾浅浅看了洛默一眼,没说出更深层的东西。。

      洛默想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东西买了,人睡了,房子住了,至少曾经拥有。可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已经先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些纸袋被人收走,卡被停掉,房门重新关上,他从贺亭洲房里被送出去,如一件过了保质期的东西,被秦世逾平平稳稳地当垃圾般扔了出去。

      那句问心无愧的话,忽地就说不出来了。

      秦世逾的关心总是这样,硬邦邦,硌人,一点也不好听。但正因为如此,他的话语确实比旁人多了一点真诚。他像一面不讨人喜欢的镜子,照出来的永远是洛默不想看的角落。

      洛默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气焰,被这面镜子一照,竟然露出底下魂不守舍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冷笑一声:“后悔又怎么样,我现在又没有回头路。”

      秦世逾说得含糊:“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可以放手。”

      洛默百思不得其解:“哪一步?”

      他和贺亭洲都已经睡过了,还能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秦世逾迟疑了一下,终究只说:“我是让你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也不仅仅对洛默说。

      洛默只觉得今天的秦世逾莫名其妙,把他说成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怎么闹,不都有你这个称职的管家收拾残局,还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秦世逾的停顿中,似有万语千言,但继续说出的,只有这一句:“在你摔下来的时候,就算拖不住你,我也会尽量别让别人看见。”

      洛默不愿去想惨淡的未来,最后只挤出一句:“不用你管。”

      到了那一天,他还是希望比起被打包踢走,自己还能留个主动离开的体面。

      秦世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心思中回荡着什么,最后才说:“已经太迟了。”

      洛默张了张嘴,想把这一瞬的软弱盖过去,可胸口堵着,什么也说不上来。他最后只是偏过脸,扯了扯已经被秦世逾整理好的领口,但没有再把扣子解开,似乎已经接受了秦世逾对他的安排。

      错身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停住。

      心里那根刺依然没拔出来。他背对着秦世逾,面上表情隐去了,不想显得太在意。

      “那晚……你到底听见多少?”

      走廊一时静默了。

      洛默等不到声音,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想回头,又觉得一回头就输了,只能挺着背脊站在那里。刚才那些尖利的话都像被走廊里的地毯吸纳了,只剩下一点说不出口的羞耻。

      秦世逾不知道回忆了多少听到的细节,终于开口:“你的身体没你的嘴硬。”

      洛默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秦世逾!”

      说出了令人害臊的话,秦世逾神色如常,仿佛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过了片刻,洛默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颜面,才冷笑着说:“听得这么清楚,孤枕难眠,难怪你睡不着。”

      秦世逾没继续和洛默打嘴仗,最后只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今天生气的对象,不是我。你是只能见到我,也只敢对我说。你在害怕。”

      今天他裹挟的私心,已经表露得太多,再继续说下去,太不合适。

      随后,秦世逾迈出了几个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默原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看秦世逾走出很远。他不禁揪住了还残存着秦世逾力道的领口。

      秦世逾总是这样,不肯把他的得意说成胜利,不肯把他的狼狈修成风光。他的不赞成和警告,反倒把洛默的逆反心理激了上来。

      贺亭洲给他的东西太多,他需要旁人被刺痛,才敢相信那些东西真的落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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