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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证据 陆绍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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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时,洛默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护士推着担架往里走,一边问伤情,一边让陪同的人去窗口补信息。
陆绍衡简短说了洛默的腿是如何撞伤的事,洛默被推到急诊床边,医护要把他从担架转到床上,他害怕地拉起陆绍衡的衣角。
洛默似乎很不情愿一个人呆在医院里。
陆绍衡把心中的疑虑一股脑问医生:“需不需要先固定?伤口要缝合吗?膝盖那一下撞得很重,有没有可能伤到韧带?会不会影响以后行走?”
医生看了他一眼,像是见多了这种比病人还紧张的人,语气没什么波澜:“先去清创,然后膝盖做检查,拍片。家属去缴费,拿单子。”
“谁是家属。”洛默疼得话都说不连贯,还要从旁边挤一句出来插嘴,“他是被害人。”
护士正低头剪他被血黏住的裤腿。陆绍衡也没理他,接过单子和手机,从洛默外套口袋里摸身份证时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这种翻人东西的行为,已经越过太多正常边界。
但洛默现在只是闭着眼把头偏开,额角出了汗,手指虚虚蜷在床单边,没阻拦。
陆绍衡拿着单子要走,走到帘子口又回头。洛默半睁开眼,疼得目光有点涣散,还能准确捕捉到他的停顿,现在还有闲心开玩笑,“你看什么?怕我跑了?”
“你现在跑一个试试。”陆绍衡见洛默还能说话,稍稍松了一口气。
洛默那点强装的轻松没维持太久,等腿被搬动时,发出一声惨叫。
陆绍衡没再停留,急忙转身去缴费。急诊大厅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他站在队伍里,手机震了好几次。
助理发来现场照片,安保说人已经控制住,警方在路上,散落材料已经拍照封存。陆绍衡点开看了两眼,监控截图里,洛默扑过来的那一帧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道影子撞进他身侧。
要有多在乎他,才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不顾自身的安全,先惦记着他的安危。
陆绍衡一时心中仿佛淤塞了一团棉花,想到洛默在病床上的样子,他在愧疚之外,又掺杂了一些情绪。
检查折腾了很久。洛默被推进去拍片时已经彻底蔫下去,刚才还能顶嘴,现在躺在病床上,眼神都没有光彩了。
陆绍衡站在走廊边,手里拿着几张缴费单和检查单,局促不安地看着病房里。等结果一出来,他连忙问医生洛默的现状。
医生大概给陆绍衡说明了情况,病人没有明显大骨折,但膝侧严重挫伤,韧带拉伤,疑似轻微骨裂还要复查。
洛默躺在床上,听到要求办理住院手续,眼皮动了一下,他问:“要住院?”
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快,好好养护不会留什么后遗症,短期内不能下地,不能负重。”
“你还想蹦回去?”陆绍衡把单子放到床边。
“我只是问问。”洛默说得很随意,眼神却不住地在陆绍衡的缴费单子上扫一扫。
陆绍衡看出来洛默的为难来自何处,想必是担心住院费用的问题。对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来说,住院大病一次,抵得上小半年的生活费了。
他没有拆穿洛默,只把单子都拿走,对医生说:“用舒适程度最高的治疗方案,药和耗材用最好的。”
随后他拿起手机,去安排这里条件最好的病房。
这里的单人病房并不夸张,装潢摆设和大部分的病房没什么区别,空间也不算大,只是胜在清静安宁。
洛默被推进去时,腿已经固定好,伤口也处理过。止痛药起了一点作用,他仿佛被抽掉骨头似的,靠在枕头上不怎么动。
陆绍衡把他外套口袋里的随身物品,放到床头柜上。有手机和钥匙,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
洛默对着那沓碎钱,忽然郁郁地说:“你这病房钱,我把自己卖了都还不起。”
陆绍衡把那些东西给他收好,“没人让你还。你救了我的命,我还让你花钱,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良心?”
“万一你以后算账呢。”洛默看着雪白的病房床单,怔怔发呆,他还是不相信的样子。
陆绍衡拆开护士送来的药袋,看了一眼剂量和时间,“……我和你间,不用再算清楚了。”
洛默立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抓到了陆绍衡透露的一点信号,“所以你承认了,欠我欠得多?”
“嗯,恐怕下半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也是本事。”洛默没把陆绍衡说得当真,但还是开心地笑了。
他头往枕头里陷了陷,眼皮耷拉了一点,又不甘心睡过去,偏要半睁着眼睛看陆绍衡。
陆绍衡的助理在这时打来电话,他走到病房门外,接听。
电话那边说,人已经被警方带走,刀和文件袋都封存了,现场监控已经拷出,前台和保安口供在整理,那两个人还在喊陆家要推他们顶罪,材料里的几个旧外包项目确实有问题,需要内部审核。
“现场照片不要外传,所有材料只走内部留档。”陆绍衡看着病房里亮起的灯光,语气重新回到处理事情的轨道上,“先查他们手里的材料来源,再把涉及的人员名单列出来。对外公布,只说警方已经介入,公司配合调查。”
助理迟疑了一下:“您要不要回来一趟?”
陆绍衡透过门缝,看见洛默试图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够过来。手伸到一半,又因为牵动腿伤皱了下脸,硬是把手收回去,悻悻地看着那个水杯。
他停了片刻,说:“我今晚不过去。”
他在竭力把这句话说得听起来大公无私:“伤者这边需要人,警方等会也会来询问,我要保证他作为公司外的人,不会乱说。”
这个理由足够合理。至少听起来足够合理。挂断电话后,他推门进去,帮洛默拿到了想拿的水杯。
洛默正把手藏回被子里,他隐隐约约听见了陆绍衡的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他遗憾地问陆绍衡:“你不是很忙吗?要走了?”
“喝水。”
洛默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水进喉咙时,有着很轻的吞咽声。人还是不怎么有精神,嘴却没有安分:“你为了我旷工啊?”
陆绍衡把水杯放回去:“你还没重要到这个程度。”
洛默听见这句话不太高兴,拿被子蒙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那你走啊。”
陆绍衡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翻开手机看了几封邮件。可邮件刚看了半页,家里的几条消息传来。
父亲发来消息,问公司楼下纠纷怎么处理,晚上的会推迟到哪一天。
弟弟也发了一句“哥,听说你公司出事了,你没事吧”,下一条隔了不到半分钟,又曲里拐弯地问,公司这次的事情闹大了,不会牵连到他吧,他推了那几个项目,真不是故意的。
陆绍衡还在想事情怎么处理,这时候病床上的人轻轻吸一口气,他就先凑过去。
抽空把父亲的消息回了,弟弟那条点开又退出,手指停了几秒,最终只回了“明天”。
洛默靠在枕头上,看着神色为难的陆绍衡,好奇地问:“谁啊?”
陆绍衡没有回答。
“你刚才看到那条消息以后,脸色比医生说我不能下地还难看。”洛默小声说自己的观察,“公司出事都没让你这样。”
陆绍衡把手机摁灭,“没你的事,你可以少操心。”
“那不行。”洛默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固定住的腿不能动,只能很轻地调整肩背,“我现在伤成这样,娱乐活动有限,只能观察你。”
“观察结果呢?”
洛默眼珠子转了一圈,恢复了一点生气,“你这个人嘴上嫌我麻烦,身体挺诚实。刚才你要是真想走,早走了。”
陆绍衡看了眼门口送来的餐袋:“你再说一句,我不给你拿饭了。”
洛默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说:“那我今天先不观察了。”
粥送来时已经过了晚饭点,配了两样清淡小菜,气味很淡。洛默看见餐盒时,脸上的嫌弃顿时藏不住:“我伤的是腿,不是舌头。”
“医生让你吃清淡点。”陆绍衡把小桌板铺好,饭和一次性勺子拆开,递到他手边,“自己吃。”
洛默试着撑起一点身体,手刚伸过去,不由得牵动到腿,动作立刻停住,额角又冒出一层细汗。
他看向陆绍衡,指了指自己的腿,接着只好用一种很虚弱又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我救了你。”
陆绍衡和他对视两秒,明知道他在借题发挥,还是把勺子拿了回来。
第一勺递过去时,洛默扭过头不愿意吃,他喊:“烫。”
陆绍衡把勺子收回来,吹了一下,再递过去。洛默张嘴吃了,又含糊地说:“没味道。”
“病号餐就这样。”
洛默还在挑剔,“你喂得像给猪喂饲料,一点感情都没有。”
陆绍衡把勺子搁回餐盒边,似要收回手,“不吃就撤。”
洛默立刻张嘴,“吃。”
陆绍衡重新舀了一勺,动作比刚才慢一点,先吹凉再放到洛默嘴边。
洛默吃了两口,看着陆绍衡笨拙的动作又问:“你以前照顾过人吗?”
“小时候看过我弟,算吗?”
“动作这么笨,看得出来,多少年没练习过了。”
“你意见很多。”
洛默慢吞吞咽下粥,“我这是教学。以后你就会了。”
陆绍衡的手在餐盒上方顿了一下,洛默也意识到“以后”两个字,说得太过头。他装作困了,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得意,却不自觉扬了上来。
晚上陆绍衡点了杯咖啡,守在洛默的病房内,偶尔打了一会盹。他睡不安生,怕洛默半夜想拿东西,不好意思叫他。
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洛默又疼到痛呼。陆绍衡在旁边看着,等护士走了,才把枕头重新垫回他肩后。
打了止痛药,洛默睡了几个小时,等药效过去,他睁开迷蒙的眼睛醒来,看见陆绍衡还守在他的床边。
“你真没走啊。”他再摸了摸陆绍衡的手,发现是温热的,不是梦。
“你以为我会把你一个人扔医院?”陆绍衡把手递过去更多,神色复杂地看着洛默。
助理半夜送来了笔记本电脑,顺便把洛默的个人资料和现场消息一并发给他。本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通知洛默的亲属来看护。
电脑屏幕亮起,陆绍衡翻到洛默的家庭联系人这一部分,看了片刻,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继续往下翻。
洛默没有任何可联系的直系亲属。也就是说,洛默是孤儿。
难怪这么不在乎自己。陆绍衡对着安然睡着的洛默,已经看得出神。
此刻醒来的洛默,止痛药的劲过去了,他稍想调整一下躺着的姿势,指尖一下抓紧床单。
陆绍衡立刻俯身:“哪里不舒服?”
洛默闭了闭眼,忍了几秒,刚醒来的声音带着沙哑。
兴许是从梦里醒来不久,洛默那份没个正形的轻松还没武装上,他说得有些难过:“陆绍衡,我疼。”
陆绍衡立刻按了床头铃,又低头检查输液管有没有被压住。他不知道怎么办,问洛默,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膝盖里面疼。洛默没有回答得很清楚,只是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往门口走。
“我去叫护士。”陆绍衡说。
“你按铃了。”洛默还是不放。
陆绍衡停住。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洛默抓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带着白天地面擦伤的痕迹,洛默身体虚弱使不上力,他轻轻一挣就能离开,但陆绍衡仿佛被钉住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这么非他不可地需要他。
父亲需要他稳重精明,弟弟需要他善后托底,公司需要他能控制大局,这些需要他早就习惯了。但这种对他的期盼,只是建立在他能对他们产生的效益上。
洛默对他的需要,蛮横热情,不讲道理,不求回报,仿佛只因为他是他自己而已。
陆绍衡把床边的椅子拉近,坐回去哄人:“我不走。”
洛默听见这句,手上的力气才松了一点。他闭着眼,过了会儿又说:“那你以后也不能走太远。”
陆绍衡没听明白:“什么?”
“今天你要是走得离我太远了,我就救不了你了。”
陆绍衡此时心里就跟打翻了调料瓶一样五味陈杂,他点点头,做出自己的承诺。
“嗯。你什么时候叫我,我都在。”
就在洛默入睡前,把自己的手搭到他腕骨上的那一刻,陆绍衡已经觉得,他离不开这个人了。
几年后,陆绍衡再想起那一夜,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那时起,就已经被无形的手铐锁住了。
在记忆里待得太久,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想的洛默,是医院里那个疼得抓住他不肯松手的人,还是刚才在秦世逾身边冷着脸,说他来得太迟的人。
手机适时传来了消息。
查秦世逾的人把资料发了过来,一两句话概括不完,有一整个压缩包的文件。
陆绍衡点开文件,起初看得很快。
秦世逾名下能直接查到的公司和资金流水并不多,大部分股权都经过了好几层的嵌套,要是还有一些离岸资金和代持结构,他也查不出来。
履历是一等一的光鲜体面,毕业于海外名校。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合伙人,他公司下有大额信托的业务,还有几支文化投资名义的基金。但陆绍衡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他想知道秦世逾和洛默之间到底连着什么,这个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横在他和洛默之间。
吸引他注意的,是能查到的大额流水里,其中夹杂着几笔说不清用途的咨询费。
那一行很不起眼,混在一堆已经失效的外包公司和咨询项目之间。秦世逾手底下一个中间人,曾经和老陈那边的某个旧设备维护公司,有过短暂接触。金额不算特别扎眼,表面看也只是项目的正常往来支出。
陆绍衡关注的原因是时间点太巧。
正好在那次遇袭前后。
陆绍衡的手指卡在屏幕上了。那天纷纷扬扬撒落的文件,和洛默撞伤腿后洇出的血,一下全都从记忆里翻了上来。
他没有证据,这些记录也不能证明秦世逾做过什么。
但几条不妙的线索在他脑内咬合起来,拼凑成一个大概的圆弧。
如果洛默和秦世逾早就认识……
那当年那场看起来突然失控的遇袭,到底有几分真是意外?
陆绍衡的手在发抖,退出资料页面,点开秦世逾的联系方式。
他犹豫了几秒,直接发过去:见一面。
尽管已经夜深了,秦世逾回得还是很快:你和洛默不是已经断了吗?
陆绍衡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
他附上了老陈的照片发过去:你认识以前我们公司的这个股东吗。
这条消息发过去以后,对面停了很久。
第二条回复终于跳出来:那你明天来我家里谈吧。消息后面附上了地址。
过一会那边又补充:洛默也在这里。
陆绍衡看不见秦世逾发这条消息的表情,但莫名感觉到,屏幕那一侧的秦世逾,等待了这条消息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