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的》沧海末崖

33、第三十三章 遇袭 这次你是不

　　洛默再次进陆绍衡公司的时候，他手里只拎着一只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几瓶矿泉水碰在一起，随着他走路发出轻轻的响，底下还压着几包小饼干和小糖果。

　　公司大堂下午人不算多，闸机偶尔响一声，电梯口有人拎着包匆匆经过。

　　洛默来到这，没先去访客登记台，也没说要见陆绍衡，只在前台小姐抬头认出他时，先很自觉地举了举手。

　　像是要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嫌疑，他被看见的时候连忙辩白，“我今天不闯关。我只是来慰问你们。”

　　前台小姐愣了下，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那袋东西，又移回他脸上，谨慎地问：“洛先生，您今天找陆总吗？”

　　“不找。”洛默把袋子往前台桌沿放上了，又觉得不妥，自己收回来，转身塞到自动售货机旁边那块不碍事的空地上。

　　他像是不好意思一般说：“上次麻烦你们了。我回去反省了一下，觉得你们公司流程完整，态度专业，我强行要求见陆总，让你们为难了。”

　　保安站在闸机旁边，听完这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把手里的登记板换了个角度：“公司不能收访客东西。”

　　“所以我放公共区域。”洛默蹲下去，把水瓶摆得整整齐齐，又把小饼干立起来，包装正面朝外，“谁渴谁拿，谁饿谁吃。你们要是不拿，那就让保洁阿姨扫掉吧，不涉及公司纪律。”

　　前台小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您今天真的不上去？”

　　“真不上。”洛默站起来，拍了拍手，“我现在很守规矩。陆绍衡说下次来要提前打电话，我没预约的理由，所以不上去。”

　　他说完，别扭地咳了一声，又补：“主要是我也没什么事。”

　　只是想过来看看人怎么样。

　　前台小姐还没接话，大堂另一侧的玻璃门自动滑开，两个男人从外面进来。

　　那两个人不像正常访客。倒也没有凶神恶煞，只是身上那股有所图谋的味道很明显。

　　走前面的男人抱着一只厚文件袋，文件袋的牛皮纸边角已经起毛，封口被胶带缠过几圈。后面那个年轻些，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进门后先往闸机后面的电梯望，又很快扫了一眼保安站位。

　　前台小姐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收住。

　　洛默本来已经准备从侧门离开，听见她用另一种职业得多的语气说：“二位如果还是上次的事情，材料可以登记转交”。

　　他停下了出门的脚步，没回头太明显，只低头看了眼手机黑掉的屏幕，借着屏幕映出门口那两个人的影子。

　　拿文件袋的男人把袋子往前一拎：“我们不转交。上次转交，连个回音都没有。今天让陆绍衡下来，我们把话说完。”

　　“陆总现在没有接待安排。”前台小姐公式化地说，“您可以留下材料和联系方式，行政会登记。”

　　“行政登记？”年轻那个冷笑了一声，“然后呢？收上去，转一圈，说我们造谣，说我们伪造材料？你们这流程我们还不懂？”

　　保安的手按在对讲机旁边，没急着动：“这里是公司大堂，请不要影响办公。”

　　“影响办公？”拿文件袋的男人一下急了，指节扣在袋口，好像想把帐全公布出来。

　　他干脆在公司门口喊了出来，说的十分不客气，把一些底牌扔出来了。

　　“之前的项目里，设备是谁验的，会务报价是谁批的，挂名公司是谁放进去的？吃肉的时候，大家都没少。现在陆总上来就清理旧账，清得多干净啊，下面的人就该去吃牢饭？我们手里这些东西要是没用，他躲什么？”

　　那个男人硬撑着骂，“我们不见到陆绍衡不会走。你们告诉他，东西还在我们手里一天，他就别想舒服。”

　　同一时间，楼上。

　　陆绍衡站在办公桌旁，刚从秘书手里接过平板，查看大堂监控的情况。

　　那两个老陈以前的人，被清退以后不甘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他付一大笔封口费，买断这部分材料。

　　余光还看到洛默今天不凑巧地过来了，他脑仁一疼，没有立刻说话。

　　洛默总能赶上他正忙的时候。

　　秘书站在他旁边，等他的指示。陆绍衡看着监控里拿文件袋的男人用力拍了一下前台台面，指尖在平板边缘点了两下，干脆说：“我下去。”

　　秘书有点意外：“现在？”

　　“他们要的不光是我收材料。”陆绍衡把平板还回去，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听几句口风，别让他们在大堂喊下去。”

　　这种人不能惯，也不能逼得太急。

　　他们手里的东西并非全无分量。老陈负责的部分，以前留下来的漏洞太多，层层挂名里确实有一批见不得光的流水。若是那么容易屈服了，按他们的条件，拿钱买一回清静，后面就会有更多的文件和截图出现，没完没了地勒索。

　　至于报警，也得先看他们的东西，到底掌握到哪一层，才知道怎么应对。

　　陆绍衡出了办公室，电梯一路往下。

　　大堂这边，保安已经把两个人从前台请到玻璃门外。拿文件袋的男人还不肯走，隔着门指着里面说什么，年轻那个压着火，来回踱了两步。

　　洛默居然还没有走，在门外的临停区，张望好奇地看着那两个男人。

　　他们没走远。被请出正门以后，两个人像更不甘心，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这些东西公布了，陆家也别想摘干净，等着股价暴跌吧。

　　陆绍衡从里面出来，只有助理跟在旁边。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临停区靠里的位置，看到陆绍衡下来，启动了车。陆绍衡先扫到那两个人，脸上没有多少意外，随后才看见站在垃圾桶边的洛默。

　　洛默立刻表明自己的无辜：“我没上去。”

　　怎么来得那么不是时候，你呆这干嘛。陆绍衡心下闪过这个念头，打算先让无关的洛默离开。

　　陆绍衡随即朝洛默走了过来，西装下摆被风掀了一点。

　　他没有先问洛默：“你怎么还没走？”

　　“刚准备走。”洛默说完，又觉得这个答案听着很像狡辩，便把手往身后一藏，“我东西送完了。”

　　陆绍衡的视线掠过自动售货机方向的纸袋，又回到他脸上，催促道：“现在走。”

　　洛默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那两个人，好奇地说：“他们是来找你的？”

　　“工作上的事。”陆绍衡的语气很短，“和你没关系。”

　　洛默嘟囔了一下：“他们肯定不是像我一样还外套的。”

　　陆绍衡看见那两个男人已经往这边凑了几步。这个地方不该有洛默。那些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词，他心里有数，那些关于他难听辱骂的话，哪一个都不该落进洛默耳朵里。

　　他想先把在场唯一一个无关的洛默赶走，一个大学生，涉世未深，要是听见这两个人爆出的一些材料，对他产生一些偏激的认知，总不太好。

　　“这里不是你看热闹的地方。”

　　“我是关心你。”

　　“那就更该走。”陆绍衡终于皱了下眉，“别站在这儿让我分心。”

　　洛默还站在那里犹犹豫豫，似乎是好不容易蹲到人了，不想这么快离开。

　　拿文件袋的男人没管他们两人间的欲语还休，已经抢先喊了一声：“陆总！”

　　男人抱着文件袋，意志坚决：“我们就谈五分钟。你不谈，是不是准备直接翻脸？材料我们手里还有，真闹出去，谁都别想干净。”

　　陆绍衡没有接他的文件袋，隔着几步停下，“材料可以走收件登记。私下谈钱，不可能。你们再堵车道，保安就报警留记录。”

　　“报警？”年轻那个被戳到痛处，几乎跳起来，“你就是想拖。拖到你们把账做干净，再把我们推出来顶罪，是吧？”

　　陆绍衡回应男人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连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可他说出来的话比呵斥更让人难堪：“你们真想把事情闹大，就先想清楚自己在里面签过几次字。”

　　那一瞬间，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确实在油水的末端捞了一些好处，文件袋里的东西既是谈判的筹码，也是能把他们自己送葬的催命符。所以他们找陆绍衡，最核心的目的，还是想要钱抽身。

　　要不是陆绍衡做得太绝，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何至于如此。想到有人给他们的许诺，心下一横。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那点虚张声势快撑不住了。他骂了句脏话，手猛地插进文件袋。保安以为他要抽材料，往前拦了一下，刀片却先从纸页之间闪出来。

　　“上面其他股东也拿钱了，最后只让我们进去？”想到自己的未来，和现在打到自己账户上的定金，他声音已经控制不住激愤了。

　　“陆绍衡，你今天不给说法，谁都别想走！”

　　男人拿出来的那把刀并不长，普通得随处可见，是平时拆纸箱用的美工刀。可这男人手还颤抖着，已经热血上了头。他把文件袋划开，散开的文件哗啦一下飞到车道边，想让陆绍衡看看他们有的东西。

　　结果陆绍衡并没有为此动摇，直接对保安交代报警，那个男人气急了，干脆拿刀冲了上来。

　　陆绍衡那时候已经转身，没看见男人冲过来的动作，结果他整个人在碰到那男人的美工刀前，先被一个莽撞的身影撞开了。

　　洛默从侧面扑上来，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些故意装出来的小动作。他整个人几乎砸了过去，把陆绍衡硬生生撞离车门前那一小块位置。陆绍衡后背磕上车身，车门晃了一下，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先看见了洛默身体扭着，瘫在地上。

　　洛默的左腿横着撞上行人通道边的黄色防撞柱，已经站不起来了。

　　钢铁撞到人身上，没发出多少声音，洛默好像已经疼得大脑暂时眩晕，没立刻呼喊。

　　他的手掌撑住地面，身体往前扑了一点，左腿却没有跟上，膝侧卡在防撞柱边缘，裤料被粗糙的漆面磨破，小腿外侧擦出一道血痕。

　　洛默在地上的手先抖了一下，似乎还想靠自己爬起来，牵扯到伤处，下一秒整个人反应过来，开始痛呼。

　　他的腿上很快洇出暗色，那道划口往外冒血，顺着布料爬到袜口边。

　　“按住他！”反应过来的陆绍衡，急忙对着保安吩咐，不让那个行凶的人跑了。

　　陆绍衡已经被眼前的受伤的人占据了视野。

　　拿刀的人已经被扑倒在车道边，嘴里还在骂。陆绍衡强装冷静，接下来的吩咐给助理：“报警，调侧门和车道监控。”

　　接下来他几步走到洛默面前，蹲下时膝盖直接压上了地面，西裤蹭到灰，也没管。

　　他制止了想爬起身的洛默，跌打扭伤这时候，一动身可能让伤势更重。

　　“别动！”

　　洛默抬头看陆绍衡，首先问：“你没事吧？”

　　陆绍衡的火一下冲上来，搞不懂这个人的想法。明明自己已经这样了，还要先问对方的安危。他看着洛默那条不自然缩起的腿没了力气，血没有马上止住，他话到嘴边先停住了：“你——”

　　洛默还想自己把腿收回来。

　　“别动。”陆绍衡立刻按住他。

　　他本来只是想把洛默乱挪的腿固定住，手刚碰上去，洛默整个人猛地一颤，呼吸一下断了。即便腿不能动，身子也猛地跳了一下。

　　陆绍衡的手瞬间停住。

　　他不敢再乱碰了。

　　刚才还能站在那儿一句句处理事务的人，这会儿蹲在地上，看着洛默那条腿，居然一下不知道该先碰哪里。害怕碰到伤处，也害怕腿别着更不利于血液循环，腿废了怎么办。

　　陆绍衡已经掩饰不住自己的焦急，“你乱动什么？刚刚不是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洛默额角全是汗，脸色白了，还想硬撑，“你讲点道理，我那是救人。”

　　“救人前先顾好自己！”

　　洛默疼得气都发虚了，还想和陆绍衡继续说话，“谁叫你站那儿不躲。”

　　陆绍衡看着他，真被气到了，嘴唇动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旁边保安还压着人，助理在打电话，车道这边一片乱，他却已经顾不上那些了，只回头冲助理一句：

　　“救护车呢？”

　　“已经叫了。”

　　“让他们快点。”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洛默，视线落在那条腿上，无意间说出最坏的猜测。

　　“还能不能站？”

　　洛默刚想嘴硬，腿稍微一动，脸上的表情就先垮了。

　　陆绍衡看见了洛默难受的样子，心下一缩。

　　“行了。”他立刻打断，“你别动了。”

　　助理立刻转身继续打电话。洛默本来疼得脸色难看，听见这句，居然还忍不住和陆绍衡顶嘴：“你这么凶干什么……”

　　陆绍衡低头，语气差得要命：“你闭嘴。”

　　洛默喘了一口气，看陆绍衡对自己的在意，想笑又没笑成。那一撞好像伤到了骨头，随着时间推移，疼痛渐渐钻心起来。

　　陆绍衡看见洛默手指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缝里蹭进灰，忍得难受。他干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胡乱叠了两下，垫到洛默背后，让他别直接靠在冰凉的路桩上。

　　看见陆绍衡蹲在他身边陪他的动作，洛默还是把疼分散的注意力集中起来，说话了。

　　“陆绍衡。”他声音轻得发虚，低低叫了一声名字。

　　“别说话。”陆绍衡看他这样，心里难受，不让他多消耗体力。

　　“这次你是不是欠我欠大了？”

　　陆绍衡的手还扶着他的上半身，听见这句，脸色一下难看得厉害：“你现在还想这个？”

　　“不算白摔了。”洛默自得地说。

　　陆绍衡对着洛默已经无力了，他想说，你知不知道那是刀，可能丧命的。可洛默的血已经蹭到他手背上，热的，黏的，烫得让他心口已经被牢牢堵住了。

　　面对生死攸关之际，先扑到他面前的人，他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了。

　　旁边助理问散落的材料怎么办。陆绍衡想了一下才转头，重新找回一点秩序：“先拍照，谁都别碰原件。采购查他们对应的旧外包项目，财务核查最近半年的付款。报警记录出来以后再让法务处理。”

　　他说完又转回来，这些善后指令只是他维持大局的惯性。但结果现在最让他揪心的，是洛默这条受伤的腿。

　　救护车来时，洛默已经冷汗流了满身，没了自己支撑的力气，只能靠着陆绍衡。

　　医护蹲下来检查洛默的腿，担架放到旁边。

　　陆绍衡没理洛默攥住他衣服，不想分开的手，只问医护：“能不能搬？”

　　医护说要先固定。陆绍衡便退开半步，又很快被洛默拉住袖口。那只手全是汗和土，抓得并不重，却像只认准他一个人，

　　医护问谁陪同。

　　陆绍衡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助理立刻靠过来，为难地说：“陆总，现场这边……”

　　“你留下来。”陆绍衡把后续安排好，“监控拷出来，报警记录和在场名单整理好。那两个人在公司的记录全都查清楚。车牌、现场照片发我，不要让任何人把材料带走。”

　　助理应下。

　　洛默被抬上担架时，终于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骂得含糊，听不清是骂疼还是骂自己倒霉。陆绍衡弯腰上车，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混乱仿佛被隔绝，这里只剩救护车鸣笛的响声。

　　没想到陆绍衡真的放下了亟待他处理的局面，反而率先陪他去医院。洛默人不能动，眼睛却控制不住瞟向陆绍衡。

　　过了很久，他从攥住的衣角，手往上伸，越矩地拉住了陆绍衡的手，才小声说：“你被我抓住了。”

　　陆绍衡看着他，终于找不出任何理由回绝，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