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树春》岸叙

7、疼痛·备注 肌肉像被滚

　　仰春下课后从费家出来，就看到列表里多出了一个黑色头像。她发给钟浔的微信申请已经通过了。

　　点进对话框，里面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条最原始的默认打招呼。这人不会是在网路上八竿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吧？

　　脚步停在他家楼下，仰春抬头向上看，刚好看见钟浔扶靠在栏杆边向下看。

　　他少有地站着，肩上披了一件薄衫，似乎准备离开，专门等她来打个招呼。

　　【亿碗阳春面：哈喽！我是仰春！(*^▽^*)】

　　在对话框输入文字，点击发送。

　　钟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看见了她发来的消息。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笑吟吟地按下发送键。

　　【钟浔：我是钟浔。】
　　【钟浔：注意安全。】

　　仰春收到回复，心满意足地晃动着手机扬长而去。

　　公交车吱嘎停下，又重新启动。仰春选了自己常坐的位置坐好，重新点进钟浔的头像。

　　“奇怪，还没加载出来吗？”

　　几次之后，手机屏幕仍然是徒劳无功地倒映着她自己的五官。

　　仰春终于死心，开始相信这个黑乎乎的背景就是钟浔为自己设置的头像。她又点进朋友圈，里面也很简单。除了背景图片上的一架看不出品牌的钢琴之外什么都没有。

　　无聊。
　　仰春无功而返，不满地低声抱怨一句，转手点进了自己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就是假期去爬山的plog，再之前的分享学校生活，宿舍团建，校园大赛，偶尔穿插两条她心血来潮假装文化人的高雅发言。朋友圈建设堪称完美。

　　这才是生活。

　　仰春撇撇嘴，意犹未尽地品鉴着自己全公开的图册。

　　“少爷，林医生来了。”

　　钟浔半靠在床上，指腹一一划过仰春朋友圈里的照片。

　　和她说的一样，她和朋友去爬山了，云山雾绕里淋成落汤鸡。照片里的男男女女冲锋衣上都挂着水珠，每个人表情各异，其中仰春笑得最为开心。

　　她的脸不大，方中带圆很有少年气，单眼皮大眼睛，长发被烫成了羊羔卷。大雨中，刘海和雨衣一起贴在额前，手机壳上的‘我没素质’四个大字分外清晰。

　　钟浔轻笑，指腹向上滑动。

　　她的生活很规律，一周一条朋友圈，大多是周天的时候发，图文并茂，偶尔有几篇纯文字的内容感慨人生，中二里又带着点儿笨拙。

　　手机的滚动迟迟没有见底，医生和王叔也只能面面相觑在床边等待。

　　钟浔的指尖停了下来。整个五月，她只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幸负伤，还偶遇不道德偷窥狂一位。再碰见，必杀之！！刀．jpg］

　　他目光上下游荡，盯着那个还在滴血的刀，哭笑不得。

　　“少爷。”

　　钟浔终于舍得熄灭手机，向后靠进枕头，把自己的使用权交还给医生。

　　冰凉的听诊器紧贴皮肤，像蛇的鳞片滑过，冰凉刺骨，从尾骨向上渗出不安的寒意。

　　和每两周一次的注射一样，这是同样规律的例行检诊，为第二天的静脉灌注做准备。
　　从他两岁发病起，风雨无阻。

　　钟浔早就厌倦了这维持表象的生活方式，一如既往不愿言语。医生也只管沉默地埋头记录，叮嘱些已经说过百遍，在钟浔脑子里磨起茧子的话。

　　“林叔叔。”

　　今天钟浔的兴致不错，垂眼系扣子的时候叫住了林意致。

　　“这两年，你每次都来。依你看，我比两年前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坐在黑暗中的人语气轻快，脸色却是照旧的阴郁压抑。这样的神态让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林意致觉得，他只是在做流程上的确认而不是真的关注自己身体状况。

　　无论如何，这是两年里，钟浔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表现出关心。林意致挑出几个波动比较大的指标简单解释，依照钟家几位话事人的态度避重就轻地安抚钟浔。

　　遵守医嘱，安心养病，不要有情绪波动、太过劳累，他还是很有机会活到五六十岁。

　　钟浔搭在背面上的手掌徐徐握紧，嘴唇开合跟着林意致的声音默背那些官方的腔调，竟然一字不差。

　　林意致发现了他带着戏谑的动作，言语哽住，眉头紧锁。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古怪，甚至到了难以琢磨的程度了。

　　钟浔终于放过了林意致，问出自己想问的：“两年前的事情，还会发生吗？”

　　“那次是突发／情况。当时你的身体过度劳累，心脏负荷大，才会……失控。而且，心脏问题只是这种病的并发症。只要疗养得当，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

　　往事如梦魇缠绕，绝望无助的场景历历在目。

　　疗养得当、正常人……这些词语对他来说比起是叮嘱，更像是诅咒。

　　钟浔想笑，呼吸却先一步发紧，垂放在被面上的双手本能地揪住身侧布料，又因为指节的僵硬颓然无力地松开。

　　垂在额前的碎发晃动，遮住他的面部表情，依稀露出苍白颈线上凸起的筋络。

　　“钟浔？”
　　林意致率先发现不对，快步上前扶住他僵硬的身体。

　　掌心触及的地方冰凉一片，那双修长如钢琴家的手微微发绀，伴着钟浔急促的呼吸抖动不止。

　　“又痛了？”

　　钟浔垂着眼，睫毛颤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人已经痛到歪斜坐不住。林意致和王叔熟练地扶他躺下，重新连接好各种监护仪，确定了心率暂时在安全范围内后才从抽屉里拿出小剂量的镇痛针注射。

　　神经痛是法布雷这种基因罕见病最典型的症状。而这种痛，从钟浔8岁发病至今就穷追不舍。他已经比熟悉他父母更多地了解痛感。

　　每次发作都毫无规律，或短或长。短则几分钟，长则绵延几天，痛到呼吸痉挛，干呕不止也是常态。

　　他有预感，这次的发作不会轻易鸣金收兵。

　　疾病和命运最喜欢送给他的就是虚晃一枪的惊喜，让他以为生活将有新的开始，然后再用最熟悉的折磨把人拉扯回地狱。

　　“呃…呕…”

　　钟浔半张脸贴在床边，双眸迷离涣散，机械地意识地配合肠胃翻搅呕出酸水。

　　肌肉像被滚烫的熔岩浇灌，神经末梢配合着滋滋作响。

　　白皙的手脚从被单下露出，伴着喉间无意识溢出的气音不规律的抽颤。

　　昏沉之中，他又吐了几次，胃脘牵连着心脏隐隐作痛，心率起伏，监测仪叫嚣不止，医生又来加了一针止痛。

　　他常年靠止痛药活着，寻常的剂量早就不起作用，好在今天运气不错。冰凉的药物推进身体，尖锐的烧灼感偃旗息鼓化作了麻木的钝痛，沉进脉搏里，和呼吸一起运作起来。

　　枕头震动。

　　钟浔睁开迷蒙的双眼，试着抬起耷拉在床边的手，没能一次成功。

　　守在旁边的护工立刻上前从他的枕边摸索出手机递到他手里。

　　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他苍白发绀的脸色。钟浔眼底立刻涌出厌恶，抖着手拨开锁屏。

　　一只带着潜水镜的手绘小猫挤进模糊的视线。

　　【亿碗阳春面：我到宿舍了！】

　　【亿碗阳春面：明显感觉假期结束了，大家都回来了。校门口的小吃街挤满了人。室友让我给她带吃的，排了好久的队。】

　　一张轰炸大鱿鱼的照片弹出来，背景似乎是她宿舍的墙面。

　　【亿碗阳春面：人那么多，我当然不能只给她买，还奖励了自己一个。】

　　【亿碗阳春面：人间美味！Delicious！！】

　　她好像很爱吃。

　　朋友圈里十条里面有八条是美食打卡的，连微信昵称都是吃的。一碗不够，还要亿碗。

　　钟浔失笑，动了动指尖，僵硬的手指只误触了一堆乱码。

　　情绪起伏，尖锐的痛感再次涌上，三令五申让他老实一点。

　　口腔的皮肉渗出血腥味，钟浔吃痛抽气，掌心手机应声震动。

　　【亿碗阳春面：不会睡了吧。】

　　【钟浔：没、】

　　【亿碗阳春面：出现了！是被你同类求救的声音吸引上来的吗？】

　　又是一张照片，那种大鱿鱼的两边已经被啃完，只剩下穿在签子上的皮肉摇摇欲坠。

　　【钟浔：无聊】

　　【亿碗阳春面：摇头晃脑．jpg】

　　【亿碗阳春面：是是是！大少爷您言简意赅，cos冰山霸总的样子就不无聊了。】

　　【亿碗阳春面：鬼脸．jpg】

　　好丑……

　　钟浔盯着那几张堪称抽象的表情包发了会儿呆，目光上移落回到她的文字上。

　　延绵的痛感仍然坚持不懈地敲击着神经。

　　手指颤抖间点进她的头像，那只肥嘟嘟的潜水小猫在眼前有了重影。

　　他误打误撞蹭到了修改备注的地方，那是系统根据她打招呼的内容自动推荐的备注方式。

　　钟浔看着仰春名字后面的颜文字，不由得想起她捧着热茶分析配方的样子。

　　指腹滑动，亿碗阳春面修改备注为仰春！(*^▽^*)。

　　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两下，钟浔奋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屏幕上的字。

　　徒劳无功地望向越发奇怪的表情包。
　　耳边嗡鸣，天旋地转。
　　痛、晕……
　　仰春、没心没肺的家伙……

　　·

　　一直没收到对面的回信，仰春沮丧地冷哼一声，把手机丢到桌子最里面，大口吞下鱿鱼的尾巴。

　　“谁又惹大春宝啦？”

　　胡卉洗漱完经过她身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不是老解又剥削我们仰春干活了。”

　　“文栋嘛？他最近忙着应付新来的团委老师呢，好像暂时没空祸害别人。”

　　胡卉一边擦脸，一边看着仰春咬牙切齿撕拽美食的样子：“她这个样子，明显有气没处撒，憋着火呢。”

　　众所周知，仰春和解文栋的每次交锋，都是天雷勾地火，酣畅淋漓地对战。

　　仰春瞪了胡卉一眼：“你现在跟着他干活，都开始替他打趣我了。”

　　“我可没有。咱们是睡一张床的人！我和你是一伙儿的”

　　胡卉连口否认，伸手表决心。

　　仰春抬头看了眼胡卉紧挨着她的床位，嫌弃地推开她的手。谁不知道胡卉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高情商选手，信谁都不要信她的嘴。

　　“不过这都开学一个多月了，军训都结束了，他们怎么还天天开会啊？”邹冉也在学生组织做干部，立刻嗅到不一样的气味：“这个肖老师这么难缠吗？”

　　“Bingo！”胡卉食指一点：“你还不知道吧，这位老师上任多久，老解就有多久没有睡过懒觉了。”

　　“这么惨啊？”邹冉挥了挥扇子：“那这么看，仰春提前退你们校会真是明智。”

　　仰春举起手脚赞同：“没错，我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你还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胡卉忍不住又来揉捏她的脸。

　　正巧宿舍门从外面推开，卞英楠回来了。

　　“哎，英楠你回来啦！我给你留了糕点。”仰春从桌子上拿起来最后一个大福，让胡卉帮忙递过去。

　　话音未落就先被卞英楠冷冰冰拒绝。看着她阴郁的脸色，宿舍三个人一时不敢多说什么。气氛也变得尴尬紧张。

　　大家默契保持安静，转过头各干各的。

　　美食是无辜的的。仰春默默吃完最后的大福，又从一堆教材里面翻出她的手机。

　　仍然没有回信。

　　这家伙，面对面聊得热火朝天，风趣幽默，到线上给她玩这招？

　　坏东西！

　　仰春愤愤点进信息页，把默认的钟浔两个字删除，输入‘河豚大丑鱼’五个大字，熄屏。

　　……

　　【亿碗阳春面：对了！我有一个帆布袋子，上次从你那回来就找不到了，是不是忘在你那里了？什么时候方便，我下次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