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树春》岸叙

4、上来·小气 “这是钟家

　　司机阿姨的车技很好，平稳且快速地开到了学校，甚至还说通了校门口的门卫将她送到了宿舍楼下。

　　一直到那辆黑到发亮的车子重新隐入黑夜，仰春才意识到那辆车不是轿车车型，而是一辆非常宽敞低调的高级商务车。

　　想到自己在别墅里对钟浔说过的话，仰春把双手揣在兜里，一脸无可奈何，肯定是她多想了。

　　那种玩世不恭的小少爷不可能如此体贴有素质。

　　在他那里喝了热茶，书包和鞋子也烘烤过，仰春回到宿舍时身上还是暖洋洋的，也就没有急着去洗漱，抱着手机跟汤佳敏交代今晚的离奇经历。

　　【白玉罗宋汤：仰春同学，虽然这听上去非常幸运，但是我还是要批评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亿碗阳春面：我也拒绝过，这不是没成功吗。心虚，jpg】

　　最开始管家王叔出门邀请她的时候她是有点紧张提防来着，那张脸严肃认真，很像黑／帮老大身后的跟班。可等到钟浔从楼上下来，一切就又变得很自然。

　　【亿碗阳春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上去病怏怏的，感觉没什么攻击性……】

　　【白玉罗宋汤：可是他会牵你的手哎。】

　　【亿碗阳春面：还好吧，凉丝丝的。】

　　【白玉罗宋汤：谁问你手感了啊！】

　　仰春隔着手机都能猜到这位发小是如何在对面气到扶额跳脚的。

　　她反手摸了摸刚才被人抓过的手腕，微微弯了唇角。可能就是因为他看上去弱不经风，她并没有觉得讨厌和冒犯。

　　而且……仰春想到送她回来的车和司机，悄悄吐了吐舌头。

　　尽管如此，她还是敲出几个字来安抚对面。

　　【亿碗阳春面：放心，我肯定能打得过他。】

　　爸爸是退伍军人转业考得警察。从仰春上小学的时候，就带她和汤佳敏一起加训。别人家小孩是只有升学那年军训，仰春是年年暑假都要练。结果就是她练出了心理阴影，开始奉行能躺着绝不站着的躺平原则，汤佳敏则被激发出了当警察的满腔热情。

　　【白玉罗宋汤：就你那两下子。对方是个成年男人的话还是很危险的。你自己小心点，帅又多金的男人不一定是缘分，还有可能是私人定制杀猪盘。】

　　什么跟什么？

　　【亿碗阳春面：知道了，汤警官，快去上你的网课吧。我还等你考回C城，吃你的庆功宴呢。】

　　仰春撇嘴，把手机扔回桌面上。

　　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白玉罗宋汤：［链接］有一种‘爱情’，叫‘杀猪盘’诈骗。】

　　……

　　就说他们这个职业容易有职业病。

　　“你回来了？”

　　卞英楠洗完澡回来，看见仰春一身干爽盘腿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刚才那会儿下暴雨，没淋着吗？”

　　“嗯，临时找了个地方避雨。”

　　仰春随口答应，看向卞英楠桌子上的高中教材：“你开始做家教了吗？”

　　“嗯，最近约了几家试课。”

　　“你不是在准备保研吗？时间来得及吗？”

　　她们这学期课多，实验也多。卞英楠为了发论文，大一就进了课题组，选的导师也是很严格挑剔的那种。

　　“所以想找个课时费高一点，少跑几家。”

　　“那你……”

　　仰春还想多问两句，卞英楠就先她一步带上蓝牙耳机，她也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宿舍一共四个人，邹冉和胡卉一个是本地人，一个是北京人，毕业后的去向家里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们现阶段只需要按部就班，或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

　　仰春和卞英楠两个是从二三线城市来H市上学的，消费观念和学习习惯相似。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两人自动抱团，共享图书馆和兼职信息。后来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卞英楠不再和仰春亲近，大家就各走各的了。

　　推开阳台门，仰春从镜子里撞上了卞英楠观察她书桌的视线，她先是一怔，想要看仔细卞英楠已经回身坐正。

　　仰春扯了扯浴巾，没多理会。

　　·

　　第二天是周末，仰春计划睡个懒觉再去图书馆，没成想大早上就被快递电话叫醒，说有生鲜食品需要面签。

　　等她抱着快递回了宿舍才收到母上大人姚女士打来的电话。

　　“你收到了吗？外婆听说你中秋不回来，提前给你做得茶点。”

　　“刚收到。”仰春拆开外包装，看到一摞精美的礼盒：“都是吃的东西。包这么严实干什么？”

　　“你外婆做得多，让我都给你寄过去。这么多你肯定吃不完。包装好一点，你想送人还好看嘛！”

　　仰春应下，抽出一盒塞到满眼期待的邹冉怀里让她拆开和其他人分食。

　　盯着剩下的几盒陷入沉思，平时玩得好的同学和老师各分一盒，也就够了，剩下的……

　　昨天有人为她雪中送炭，那她就只好投桃报李了。

　　仰春从一摞礼盒里面留出一份装进书包，打算下次上课的时候好给他一起送过去。

　　可惜，那家伙没有口福。仰春一连两天都没再见着他。每次经过都看着他的窗帘紧闭，钟家的院门也关着。

　　书包那两盒茶点背得她肩膀疼。
　　周三上课之前，仰春站在钟浔楼下，盯着那扇寂寂无声的窗户，咬牙切齿挥了拳头。

　　“今天要是再见不到，我就全都喂给流浪猫。”

　　脚尖起落，碎石飞起，仰春微微眯眼。
　　窗帘拉开了？
　　她停下脚步跳到马路对面的位置，果然看到钟浔。

　　上班经过的时候没见到，以为今天又见不着了。这会儿看见他多少属于意外之喜。

　　用汤佳敏的话说，此人对撩妹的节奏把握了得，对仰春的勾引效果堪比HIIT的燃脂效果。

　　上一秒萎靡不振的人，立刻振作精神原地起跳，双手挥动吸引那人的注意力。

　　钟浔反应有点儿慢，动作也比往日更加温吞，也还是在看到她的时候稍微直了直身子打招呼。

　　仰春见四下无人就像想张嘴吆喝，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干嘛去了？！我一直在等你！］

　　钟浔盯着屏幕上的字眼微微挑眉。

　　［快中秋了我外婆给我寄了超好吃的茶点！我给你带了一份！谢谢你上次让我避雨！］

　　这些文字像是早就打好存在软件里的，有条不紊地依次呈现。

　　钟浔安静看着，眼底的倦意一点点浮散。

　　没等他动作，仰春就指了指楼下黑色的铁艺围栏。

　　［我把东西挂在那里，你记得让王叔拿进去。］

　　见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红色条纹的艺术系帆布包，怀里的书包立刻瘪了下去。

　　而她果真做出了放下东西就走的架势，钟浔皱眉，重重摇头。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仰春的预料之中，她歪头掐腰，在平板上敲敲打打。

　　刚要把平板上的字展示给他看，就望见二楼窗户后的屏幕上清楚呈现出两个字。

　　［上来。］

　　上去？
　　甚至不是问号。这是邀请还是命令？

　　手环震动，公交车又要进站了。

　　察觉到她的犹豫，钟浔捏着平板的动作微微用力，屏息盯着她的动作，生怕错眼的功夫就让她溜走。

　　仰春歪着头和他对视有一会儿，率先妥协，冲他比了ok的手势。上去坐坐又不会少块肉，正好她也有事要问他。

　　仰春三步并作两步，迈过马路，摁响门铃，等待铁艺院门自动弹开。

　　一直看着她进入院子，钟浔才脱力般松开平板，半张着口唇吃力喘息。

　　那晚她走后，他就因为淋雨起了高烧。再加上两周一次的例行输注，折腾下来耗去很多精力。

　　放在往常，他大概会不分白天黑夜地躺上几天。等到医生催着人起身，再不得不在房间里完成要求的运动量。

　　指腹在平板上滑动，软件切换，弹出门口的监控录像。仰春的身影清楚地出现其中。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会背着比平常更大的书包经过，经常会站在门口看二楼，等很久才会犹豫着离开。

　　一天比一天哀怨，一点比一天愤怒。

　　钟浔的视线不由得跟着视频的身形移动，直到楼道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退出软件，熄灭屏幕。

　　房门打开的时候，消毒试剂的味道也传进来。仰春已经配合护工做了简单消杀。

　　钟浔微微皱眉：“麻烦。”

　　他讨厌他们这幅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把他困在无菌的世界里就能活得更久更体面似的。

　　“麻烦什么？你生病了，这不是应该的嘛。”

　　仰春被护工放进来，一边张望房间里的陈设，一边漫不经心顺毛捋。

　　上次避雨，她已经见识过一楼的气派，这次上二楼更是觉得震撼。电视剧里有钱人的卧室也看了不少，钟浔的房间却都不太一样。

　　他的卧室很大，毫不夸张的说，有她家那么大。

　　一间卧室被分成左右两部分，一侧是床、单人沙发等坐卧家具，然后就是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监护仪器，看得触目惊心。再往右侧的深处走两步，就可以看到巨大的帷幕投影，双人沙发，像是休闲娱乐专区。

　　这家伙看上去不像是有精力享受那么些高档玩具的样子。

　　仰春在钟浔对面坐下，看着满脸不情愿的表情，撇了撇嘴偷笑。

　　“你又生病了？”

　　又？生病对他来说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比一日三餐还要更规律。

　　钟浔眯眯眼，懒得回应她的打趣。

　　“不会是因为那天淋雨着凉了吧？”

　　她记得那天他开了窗，雨水也浇在他身上了，可他下楼的时候就已经擦干换了衣服，按理说不会的。

　　钟浔歪头，看着她略一挑眉：“如果是的话，怎么办？”

　　他声音带着点嘶哑吃力，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讲话的样子。

　　“怎么办？”仰春撇撇嘴，从兜里向外掏东西的动作放慢了一点，警惕道：“你要讹我啊？”

　　“你金尊玉贵的，我可赔不起。”
　　这话听着硬气，仰春说完也还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忘恩负义。”
　　钟浔把身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喂，说话要讲良心的。我特意来看你的。不然我就坐刚刚那班车走了。”

　　大概是因为钟浔说话做事没什么边界感，仰春面对他的时候也下意识丢去了那些没必要的礼貌。

　　“你知道这里公交车多难等吗？”

　　她瞪了他一眼，从布袋里面掏出糕点礼盒放在桌子上，神神秘秘道：“这是我为你带来的谢礼。千金难买哦！”

　　刚巧有人上来送小食和茶点，仰春见她就是上次帮自己烘干衣服的姐姐，伸出手偷偷打了个招呼。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护工叫她周姐。

　　比起她偷偷摸摸的可爱样子，周姐倒是大方点头，然后看向钟浔，等待他的吩咐。

　　仰春也跟着看过去，一脸我都知道、你少装的表情。

　　钟浔点头，周姐这才接过两盒茶点下去。

　　看她目光虔诚一直目送月饼离开，钟浔逗她：“这么不舍得还要忍痛割爱。”

　　“因为我的心柔软善良，知恩图报。”

　　仰春收回眼神，看向刚刚送上来的零嘴儿，还有上次的那个桂圆甘草茶。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她正好饿了。

　　她扫了一眼钟浔，也没跟他客气，兀自揪下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钟少爷，叫我上来，是有什么事吗？”

　　“给你一个送礼的机会啊。”

　　那语调不咸不淡，仰春嘴角抽搐，又往嘴里塞了点别的。

　　九月底，秋意渐起的时节，她还穿着短袖，对面已经围上绒毯。

　　暖黄调的灯光经由毯子反射，在他脸上投出面光，明暗交错间他五官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比上次见瘦了很多。她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我脸上有东西？”

　　见她一脸严肃地打量自己，钟浔歪头看向蓝调天光下的玻璃。

　　“没有。”仰春答得很干脆：“我就是在想，老天爷还是偏心，我肠胃炎一周体重都纹丝不动。而你，只三天不见，就能瘦一圈。”

　　钟浔看着她吞咽的样子，哼笑：“你食欲这么好，不容易减脂一点儿都不奇怪。”

　　仰春去拿糕点的动作停住，白了他一眼：“古人诚不欺我。”

　　“什么？”

　　“距离产生美。你我还是适合用文字沟通。有助于保持氛围感。”

　　“你嘴巴这么厉害，打字太影响你发挥了。”

　　仰春自诩是阴阳怪气的高手，素有越战越勇之名。钟浔这句话从侧面肯定了她的战斗力，她只当是夸奖。

　　周姐再进来的时候，已经将仰春带来的茶点切成精致小块，还配了雕花的签子放在两侧。

　　随着仰春双目炯炯，钟浔眼里也映出点光亮。

　　周姐把桌子上的东西，稍微调整了位置。水放到钟浔手边，茶点靠近仰春。

　　“医生交代您的血压还不稳定，不能吃太多甜的。”

　　浑然没注意到钟浔沉下去的脸色，仰春自顾自叹了句可惜。

　　他可没看出她有可惜的样子。

　　仰春在钟浔抢白前接话：“姐姐你放心，我会时刻提醒你们小少爷的。”

　　钟浔冷哼，把毯子拉得更高。

　　仰春捧着茶杯，嗤笑间辛苦咽下糖水，冲周姐眨了眨眼，问出了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

　　“姐姐，这个茶是自配的还是有茶包？我上次回去后从网上买了几个牌子，味道都和这个不一样。”

　　“这是自己配的，你喜欢的话，我把配方……”

　　钟浔抬眼，瞄见仰春眼睛里跃跃欲试的神采，慢慢悠悠开口。

　　“这是钟家的秘方。不随便外传。”

　　周姐咬住嘴边的话，表情古怪地看向钟浔，又不好反驳什么，只能向仰春尴尬笑笑。

　　“不好意思，仰小姐。”

　　“没关系的，姐姐。”仰春冲周姐挤出乖巧的笑容，扭头就向某人飞去一记眼刀。

　　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