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树春》岸叙

13、石子·领养 “你不能无

　　“仰春，你不许这样阴阳怪气~”

　　仰春学着钟浔的语调摇头晃脑，气得钟浔脸色发白，胸脯挺落。

　　“好啦好啦！我不学你了还不行吗。”

　　看他停下脚步，她及时收住打趣的心思，扶着人绕过床尾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他身上没劲儿，靠自己控制不住向后倒的力道，几乎是摔进枕头里。

　　仰春完全没有防备，经他一带，受惯性向下栽，全靠双手撑在枕头上才不至于把人压扁。

　　“唔——”

　　她卫衣口袋垂落砸在钟浔肩膀，他应声痛哼。

　　“仰春，你就这么恨我！”

　　“这家伙不要张嘴就碰瓷好不好。我……”

　　仰春一怔，才反应过来口袋里是什么，舌头弹出一半，然后咬住。

　　钟浔一直觉得仰春的脸是适合上幼儿园教材的程度，她的表情总是很标准。

　　譬如此刻，她脸上就是清晰可见的两个大字——心虚。

　　“你口袋里是什么？”

　　“能是什么？没什么。”

　　仰春也顾不得裤子脏不脏，他介不介意，一屁股坐到了他脚边。

　　钟浔瞥过去：“肯定有东西，你掏出来给我看看。”

　　“那是私人物品。”

　　“不见得是你的私人物品。”

　　受害者认为自己已经猜到凶器是什么了，他来了精神，揉着肩膀向她歪去身子。

　　任谁都顶不住那双狐狸眼的注视，仰春没多久就缴械投降，不情不愿地掏出兵器。

　　“好了好了，就是这个嘛！”

　　她稍一啧声，摸出六七个大小差不多的石头。

　　哪怕有所猜测，真看到这么多石头出现在眼前，钟浔还是深受震撼。

　　看这阵仗，他要是今天不让她上来，她能把二楼的窗户打穿。

　　像是看穿他的心中所想，仰春轻哼，胸有成竹：“我又不傻，才不会拿石头砸窗户的。我用的是灌丛的棘果。力道刚刚好。”

　　“这也是仰警官教你的？”

　　“你别乱说啊！”

　　仰春瞪他，让她那个奉行为人民服务的老爹知道她干这事儿，少不了要挨教训。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玩过，特意带给你看的。”

　　她提了提裤腿，在床边蹲下，将手里的石子铺开，随手抓起来几个给他展示。

　　“我和汤汤小时候经常在楼下玩这个。要想百战百胜，石头的挑选很有讲究。”

　　仰春抬头，冲趴在床沿的钟浔摆摆手，让他往旁边挪去一点。

　　只见她将石子分散铺开，交替扔起，又接在手里，一次两次，游刃有余。

　　随着她手速加快，石子在眼前交替纷飞，发出清脆碰撞的声响，最后又稳稳地停在她手里。

　　这本就是仰春的拿手好戏，凭借这一手绝技在外婆小区里认了无数小弟，稍一横眼就见钟浔也面露喜色，她更加满意，又往他身边坐了一点，开始铺垫。

　　“你别以为只是几块小小的石头，其实很有说法的。纯天然的石头要像做到形状大小一致，一个面是一个面的平整，百年难得一遇。我们小时候都是要自己找工具打磨，这都是工艺。”

　　好像确实有点儿神秘。

　　钟浔似笑非笑：“那你这是从哪里找的？”

　　“体育课上啊。”

　　仰春撇嘴，她这学期没抢到室内健美操，被发配女子足球。上到一半，她就以上厕所为由跑到树林里躲着了。这就是她的意外发现。

　　“我找了半节课才找到这么几个，才不舍得拿它砸窗户。”

　　仰春把石头放到他掌心里。

　　“你也不怕物业抓你。”

　　“那到时候就得你亲自去捞人了。”

　　钟浔轻笑，靠回到枕头上，学着她的样子盘石头。

　　狭长多情的凤眼盯着石头的时候也流光溢彩，仰春看得牙酸：“你喜欢吗？送给你。”

　　钟浔停下手里的动作，指腹在冷硬不平的石头表面游走，半晌没应声。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

　　他就知道。

　　钟浔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不能无缘无故不回我消息啊。”

　　仰春严肃对上他的眼睛，不打算让他轻易逃走。可偏偏那双眼睛勾魂夺魄的，他只把目光从她的鼻尖挪到她的嘴唇上，她就不自觉呼吸加快。

　　“我、我是说，我交朋友的原则就是不要冷暴力的。我和汤汤就算是冷战都会提前通知对方。”

　　仰春别开视线：“我们要是继续做朋友，你就得遵守我的原则。”

　　“只遵守你的？”

　　“你的我也遵守啊。你刚刚不是说，不让我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我以后就会尽力做。”

　　钟浔看回她的手心，那几块石头被她无意识地捏在掌心打转，发出呵啷呵啷的响声。

　　仰春把他的动作收进眼底。钟浔这家伙很奇怪，和他一起玩的时候，她常常会有一种相见恨晚的默契感，可有的时候她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像这会儿，他不说话，她就会蹦出‘人家说不定从来没想过和你交朋友’的念头。

　　快到上课的时间了，她打算把石头抢回来，然后离开这儿。

　　逃避虽然可耻，但很有用。

　　钟浔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开口：“好。”

　　“嗯？”

　　“我答应你。”

　　“真的？”

　　“嗯，我回你消息。你像以前一样和我玩。”

　　不要那么小心翼翼……把他当成一个无聊的病人。

　　“一言为定。”

　　仰春得意回头，确认他真的答应了，伸出手和钟浔拉勾。

　　他的指尖的温度要比刚才更高一点，目光落在他面颊染上的腮红，仰春不放心地伸出另一只手，果然更烫了。

　　“不行，我还是得去叫人。”

　　“你刚答应我了。”

　　“可是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没发过烧吗？”钟浔捏了一个石头放到眼前，挡住一个眼睛，漫不经心道：“我免疫力差。到冬天难免反复，不会有事的。”

　　“上次呢，就是院子里那回，是哪里不舒服？”

　　钟浔不喜欢她问这些，皱皱眉头，把石子全都放在床头，双手压在被子上不再说话。

　　“那你总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得注意点什么吧。你金尊玉贵的，我总不能带着你玩，把你玩坏了，罪过就大了。”

　　“这也注意，那也注意，还有什么意思？”钟浔扭过头去，小声嘟囔。“你又不是守规矩的人，问那么多做什么。”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仰春见他不肯说，也不再问，从桌子上抽出两张消毒湿巾一张塞给他，一张自己用。

　　她的那张擦完手又把桌子上的石头一个两个都擦了一遍，把石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又看见钟浔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头看。

　　“这么喜欢啊？”

　　“一般般。”

　　“一般般，”仰春又开始模仿他傲娇的别扭神态：“口是心非的家伙。还不如费家小少爷坦率呢。”

　　她早就发现了，钟浔对房子外面的事情很感兴趣，无论是她说的八卦，还是她带来的东西，不管他当天状态怎么样，都会听得滋滋有味。

　　有的时候她遇到不开心的事来跟他发牢骚，他也会听得认真，一本正经地问一些她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他喜欢听，而她也喜欢被认真听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来的越来越频繁。

　　时间差不多了。她真该走了。仰春把两人用完的纸巾一起扔进垃圾桶准备离开，正巧护工从门外张望，她也就有眼色地道别下楼。

　　刚一出门就看到王叔蹲在纸盒前嘬嘬逗猫，脚边的用来喂奶的针管已经空了。

　　“王叔。”

　　见到她，王叔撸猫的陶醉表情一下没切换过来，只好尴尬地冲仰春笑笑。

　　“少爷休息了？”

　　“嗯，我下来的时候护工正要给他打针，他还有点发烧。”

　　王叔点头搓手:“是，少爷体质特殊，不容易出汗，一发烧就很久不能退烧。总得折腾一段时间。”

　　仰春正看着盒子里想往外爬的猫咪，听王叔这么说，微微皱眉。

　　没等她开口追问，王叔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转移话题：“听少爷说，你要给它找领养？”

　　“是有这个打算。之前我随口一提，费家的小朋友和妈妈都很心动，问过我几次。”

　　王叔看了眼楼上：“少爷对它还是挺上心的。如果要带走它，您还是先跟少爷商量一下。”

　　“他？”

　　仰春有点没反应过来，那家伙一年到头下楼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只小猫能跟他产生什么交集？

　　王叔通过她的表情看出她心中所想，轻笑：“少爷这些年主动问起的东西不多。对小猫的在意已经不算少了。所以，如果仰同学打算把猫送养出去，还麻烦您提前跟少爷商量一下。”

　　“这样啊。”

　　仰春蹲下摸了摸盒子里的小猫。她刚从钟浔房间里出来，身上还有他的味道，小猫嗅了嗅就抱住她的指尖开始舔。

　　出于对他身体的观察，仰春从一开始就默认他不会愿意养猫，所以经常跟他提起找领养的事情，他先是说等小猫长大一点，后面就干脆没再表态。

　　应该是这样吧？

　　晚上下班回去的公交车上，仰春翻出聊天记录。果然就是，她说过要给小咪找领养之后，钟浔再没回过她消息。

　　想起来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可怜样子，仰春心头发酸。留给他也不是不行，那费太太那边就得想办法回绝。

　　“得想个好点儿的理由。”

　　“需要什么类型的理由啊，我能帮你吗？”

　　邻座换了人，仰春的肩膀被新上车的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听到这么不着调地搭讪，仰春不乐意地抬起头。

　　瞥了眼身边这个烧成灰都熟悉的面孔，原本不打算计较的仰春，冷冰冰开口：“没有脊椎吗，坐都坐不直。”

　　“看见咱们女神激动了嘛！”

　　仰春看了眼表，晚上七点，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各个活动现场瞎转呢。再抬头看见解文栋笑吟吟的模样，后背发凉，往窗边挪了挪。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不想问。”

　　“别那么绝情嘛！小春天！”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最擅长因势利导，看人下菜碟的校会主席不会无事献殷勤。

　　仰春不接招，解文栋只好换了个切入点：“刚刚跟谁聊天呢？还是那条河豚吗？”

　　“不用你管。”

　　“新发现的帅哥吗？”

　　仰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特点几乎是人尽皆知。隔三差五痴迷点什么，过一阵子就会失去兴趣。

　　“啧！”仰春烦他，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扭头看车窗外。

　　“上次问你的事儿你想好了吗？没有方向就考研呗，换个专业考，考你喜欢的，咱们还去一个学校。”

　　仰春瞥了他一眼：“你不打算去国外学音乐了？”

　　她记得解文栋弹得一手好钢琴，他本人也颇有造诣，只不过家里是律政世家，才读了H大的王牌专业法律系。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你是我的partner，我们当然要走在同一条路上。”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谁要做你的partner。”

　　仰春哼笑揣手，继续拉开和解文栋之间的距离。

　　见他还想七扯八扯，谈论什么光明未来，仰春终于妥协：“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解文栋如愿以偿，搓手嘿嘿一笑。

　　“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熟悉仰春的都知道，她是典型的鸵鸟型人格，想让她主动选择不喜欢的事情，只需要在她面前摆出另一件更不喜欢的事。出于回避，她就会走上次厌恶的道路。

　　这在心理学上好像叫什么——双避冲突。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仰春头都没抬。

　　解文栋继续说下去：“骆音，就是上次你救了她一命的师妹，这次初赛晋级了。月底就是决赛。”

　　仰春嗯了一声，并没当回事。

　　“咱们校区就出了她和生物系的一个男生，你也知道，咱们学校一直以来的习俗……”

　　H大占地面积广，四十多个院系分了四个校区，各个校区之间的学生干部总是憋着一股劲儿。解文栋也不是个安于现状不争不抢的人。

　　仰春觉得兜里硌得慌，伸手一摸又是一块石头，眼里浮现一抹零散的笑意。

　　解文栋见状，备受鼓舞，继续说下去：“你也是知道的，自从你那一届拿过奖，去年开始咱们就没怎么拿到奖项了。”

　　“那没办法啊，谁让艺术系从咱们校区搬走了。”

　　“艺术系在的时候，也没人能和你比啊。毕竟咱们春宝，上了多少年的学，就有多少年的舞台经验，还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艺术泰斗。”

　　公交车到站，解文栋还没讲到正题，仰春的耐心用尽，从他身前挤出来，径自下了车。

　　解文栋立刻挎住她的肩膀：“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帮我辅导一下骆音和学弟。不用上台，待遇从优。”

　　“我没空。”

　　仰春熟练闪避，躲开解文栋亲昵的动作，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臂警告。

　　“有事说事啊。男女授受不亲。”

　　“小春天，你现在跟我分男女了。当年咱们可以是一起演夫妻的关系。”

　　解文栋受伤地揉揉手臂，抱怨中还没忘记自己的使命：“我是说，我帮你申请活动分，你这个周抽几天晚上帮他们看看排练，对对稿子嘛。”

　　仰春没说话，她这学期的活动分确实还差一大截。

　　“用不了多久，你兼职回来开始就行。反正他们大一还有晚自习。”解文栋看出她的动摇。立刻顺水推舟：“那俩孩子机灵，而且骆音和你的气质、台风都很像，不会太麻烦的。”

　　他们并肩走着，陆续有人认出解文栋，连带着认出仰春，谦逊温和地打招呼。

　　仰春抬头对上解文栋期待的眼睛，又想起了他当年是怎么帮自己的。

　　“行吧，那先说好，就一个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