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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作画 作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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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惊闻朱友裕离世的噩耗,张惠便如遭重击,一病不起。待朱友裕的灵柩回到大梁安葬,她的身子愈发羸弱,每况愈下。胸痛如针刺般时时发作,痛得她冷汗直流,常常彻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全靠饮着那苦涩的乌头汤,才能稍稍缓解几分。
邹医官每日早晚为张惠各诊一次脉,一丝不苟地开方子,即使只换一两味药,也要细心琢磨上半个时辰。
朱友贞在府中前堂设醮,昼夜焚香,为张惠祈福。就这样诸般法子尽数用上,汤药杂药轮番进补,苦撑到腊月,依旧不见好转。
张惠坚持不肯将自己的病情告诉前线,以致此刻的朱凛并不知晓她已病入膏肓,一直迟迟未归。
李凌薇自那日后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侍奉照顾张惠,并没有任何怨言。但她更忧心的是,如今天下仅剩河东李用、凤翔宋文通、西川王建以及淮南杨行密公然反抗朱凛。如果朱凛这仗成功攻占淮南,那么风雨飘摇的大雍将再失去一镇支持,形势将更加岌岌可危。
大行皇帝丧满三月,朱晓静即被安排嫁与颍川县伯赵犨之子赵岩。中和三年,黄龙攻打陈州,赵犨死守陈州,幸得朱凛率大军与赵犨合攻,解除包围。之后朱凛每有征调军需补给,赵犨尽全力资助。
李姨娘也趁机苦求张惠,朱友珪迎娶了朱凛部下张归厚之女张云巧。张云巧只是进府,并未行大礼。
今日朱晓静三朝回府省亲。只见她头梳高髻,略施脂粉,插翠宝石簪,上穿五晕罗银泥上襦,下身搭配着一条褶裥红罗裙,肩搭一条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俨然一副新妇子的俏丽模样。
连日来昏昏沉沉的张惠此刻精神格外得好,她见上午一直飘着零零星星的小雪,便提议和众人一起赏雪饮茶。
朱友贞看到庭中梅花开得如胭脂一般,寒香浓郁拂鼻,一时兴起,搬出笔墨要给张惠作一幅画。
张惠身披一件紫罗兰色葫芦纹样斗篷,斜躺在廊庑下铺设了三层狼皮褥子的软榻上,周围设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数十个炉火烧得通红,可她苍白的脸上依然不见一丝血色,她特意将口唇涂抹上胭脂,反而更加显得她面颊苍白。如今她这副病容,已不是珠翠脂粉所能掩饰的了。她脖颈微低,眉眼稍抬,一双深陷的眼眶似喜非喜,若有若无地负暄闲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朱友贞站在书案前握起玉管狼毫笔,手腕苍劲有力,下笔似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
“母亲真美!”朱晓静望着张惠不禁赞叹。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美不美……咳咳……”张惠捂着胸口,脸上堆出笑容。
“母亲原本就是这世上最美之人!若是母亲早生些年,世人哪还会晓得杨太真是谁?”朱晓静的嘴似抹了蜂蜜一般。
张惠被朱晓静逗笑,许强忍着后背上的抽痛。
朱晓静走到朱友贞身旁,“四哥何时有空,能为我做上一幅画?”
朱友贞沉着目光调侃道:“若是作画也自是先为公主。”
“母亲,您瞧四哥,有了嫂嫂便忘了妹妹。”朱晓静嗔怪道,“哼,往后不与你玩了。”
“你既已嫁作人妇,怎还总想着玩?”朱友贞调侃道。
朱晓静听了低头浅笑,脸上升起娇羞。站在一旁的赵岩五官端正,眉目清隽,可神色间却带着一股郁气。
李凌薇知朱晓静虽心直口快但脸皮薄,忙趋步向前,不料脚下一滑,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幸得朱友贞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柔声道:“小心。”
李凌薇白皙的脸颊唰地红了起来,倒显得比平时俏皮几分。她避开朱友贞炽热的眼神,“当然是要先为七娘画一幅。”
“我逗她玩呢。”朱友贞笑着,体贴地为李凌薇系紧白芙蓉花纹斗篷。
“咳咳。”朱晓静故意清了清嗓子,“四哥,我们都在这里呢。”
李凌薇羞涩地转身,从梅树上折一小枝梅花,拿给张惠。
张惠凝视手中梅花,芬芳扑鼻,脑海中不禁浮现十多年前的往事,只觉人生如沧海一粟,大限将至之感油然而生。
“母亲,吃茶。这是今日一早收集的雪水煎煮而成,味道甚是不错。”朱友文将热茶递给张惠。这段日子他衣不解带端茶送药,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侍奉在张惠身旁,尽床头之孝,府邸众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悟性极高的他已习得张惠煎茶之法,茶水口感、味道乃至色泽,皆与之如出一辙。
“煮雪问茶味,当风看雁行。”张惠接过茶盏,“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大雁。”
“当然可以,咱们母子方相聚,还未团圆几年,母亲怎忍弃儿自去?”朱友文的声音里充满哀伤,“这是我为母亲在大相国寺求伽蓝珠串,定能保佑母亲长命百岁。”
张惠点点头,将珠串握入掌心。
朱晓风默默吃着茶,听了二人的谈话,忙转过头擦去眼泪。
朱友贞放下手中的狼毫。朱晓静拿起卷轴,赞叹道:“真真是幅佳作。这神态、动作、韵味都恰到好处又传神。”她见画上飞落了一只小虫,想伸手想将它弹走。
“别……”李凌薇开口想阻拦她,可她的手已然落到画上。
“原来竟是画的。”朱晓静恍然大悟,“这小虫被画得也太像真的了。”
“我刚刚误落笔有误,便画虫代替。”朱友贞解释道。
朱晓静好奇问道:“嫂嫂是如何得知不是小虫?”
李凌薇笑道:“这寒冬雪天,怎会有小虫。”
“嫂嫂果然聪明。”朱晓静吐了吐舌头。
“王妃,陈姨娘和李姨娘前来问安。”灵芝对着张惠说道。自张惠病后,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问候。
张惠摆了摆手,“她们的心意我知晓了,让她们都回去吧。”
“喏。”
“咳咳……咳咳……”张惠痰喘交作,复又咳了好一阵,“快拿药来。”
“王妃,这药不能再吃了。”灵芝情急劝说。自邹医官开了乌头汤,张惠服用后周身痛处便会缓解些许。只是她本就气血亏虚、身子孱弱,乌头虽擅驱寒通痹、止痛缓疾,药性却烈而含剧毒,长久服食,终究耗损本源,恐将一身元气尽数掏空。
张惠疼痛难忍,摇了摇头,“去拿来。”
“母亲这药不能总用。”朱友文眼圈一红,劝慰道。
“是啊,母亲。”朱晓风跟着也附和。
“七娘和九娘去拿吧,用了多少疼痛能缓解些。”张惠伏枕喘息半晌,虚弱地推了推朱晓风,捂着胸口又咳嗽许久。
朱晓风略显迟疑地看着张惠。
“去吧。”张惠再三催促。
见此,朱晓静和赵岩带着朱晓风前去。待三人离开后,张惠勉力平复气息,倚于凭几之上,缓缓言道:“这个世上,唯有你们和大王是我放心不下的。母亲可能真的要走了……”
“母亲您的身子定能渐渐好转。”朱友文安慰她。
“那阿娘您就不要走,你还没看到孩儿有孩儿,您还没做祖母呢?孩儿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孝敬阿娘呢?”朱友贞虽还未行弱冠之礼,但自成婚后他便开始称呼阿娘为母亲,以显示自己沉着稳重,而此刻的他却脆弱得像个孩童。
“傻孩子,阿娘哪能陪你们一辈子呢。听好了,我走后,消息千万不能传到前线,不能因我耽误了大王的大事。”张惠的语气很微弱,却不容置疑,“灵芝,去把信都拿来。”
“阿娘……”朱友贞看着行将就木的母亲,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阿贞,娘有件事得告诉你,其实……阿勤他……”张惠面露难色,满眼慈爱地望着朱友贞,“他其实是你亲哥哥。”
朱友贞一脸震惊地望向张惠,又转头看向一脸淡然的朱友文,显然,朱友文早已知晓此事。那他先前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朱友贞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同样,李凌薇也不禁诧然,尽管那晚见张惠与朱友文对话时,她已觉有些异样,但一时并未放在心上。
灵芝捧出一盒书信送到朱友贞面前。
张惠叮咛道:“阿贞,这些信按日子算,每隔十日给你父亲寄一封,直到他回到大梁。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照顾彼此。”她伸手拉上朱友贞和朱友文的手,欲将两只手握在一起,可朱友贞迟疑着后退。
张惠干枯冰凉的手,一点点加重了力道,紧紧攥着朱友贞,“答应阿娘,你们兄弟一定要照顾彼此。”
“我……”
“答……应……我……”张惠一字一顿,用力地说着。
朱友贞望着张惠,想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哽咽道:“我答应您。”终于,他缓缓将手握上了朱友文的手。
泪水在张惠的眼眶中慢慢地盈满,然后滑落。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你们两兄弟能以后互相照顾,阿娘也就放心了。咳咳……”又是一阵猛烈咳嗽不止。歇息片刻,她温婉地擦去朱友贞眼中的泪水,“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况且阿娘已贵为王妃,享尽荣华富贵,又有何遗憾呢?你父亲苦心经营大梁十数载,如今淮南吃紧,我死后尔等切勿铺张,尽快将我安葬到砀山,同阿勤他爹的衣冠埋在一起。我这辈子对不起他,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他,不过这件事情,你们不要让大王知道。”
李凌薇也一个劲儿地抹着眼泪,她感到脊背发凉,不可否认张惠的病情加重的确是因她造成。
张惠迷离的目光望向远方,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你父亲英武过人,他事都可无虑,唯‘戒色远杀’这四个字,乞望他时刻谨记,我死也瞑目了。想当年,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的雪,他对我说……”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两片红晕,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呻吟着,“汉光武帝曾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他说……我……就是他的……丽华……”
“阿娘……”朱友贞委顿在地,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朱晓风捧着药碗,与朱晓静一起奔入院中。见此情景,她以为张惠已然去世,惊骇地打翻了药碗号啕大哭,“母亲……”
张惠闻得声响,顿觉醒来,努力睁开双眼向院外瞧去,眼神中透着期颐的光芒,“是……大王……回来了吗?”
李凌薇知道,在张惠的潜意识里,渴望在临终前再看朱凛一眼,哪怕只是一眼。见此,她摇晃着张惠的手腕,焦急地轻唤:“阿姑,我们早就通知了阿舅,他此刻正快马加鞭赶回,您再等一等,他马上就到了。”
张惠摇了摇头,似是知晓李凌薇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喃喃道:“帮我好好照顾阿贞……”说完,那双美丽的眸子慢慢黯淡下去,缓缓地合上,头歪倒在朱友文的肩上。
“阿娘……”朱友贞用力地摇着张惠的身子,希望她能醒过来再跟他说一句话。此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助。
朱友文伸手探至张惠鼻前,轻轻将她的头从肩膀移开,缓缓放回软榻上,神色黯然道:“阿娘已经去了。”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不过他是真心为母亲离世而哀痛,还是为失去了一棵摇钱树而难过,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王妃……”灵芝一脸肃然,稽首叩拜。
朱晓风和朱晓静不禁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赵岩一托衣袍,深深叩拜。
雪下得越来越大,李凌薇望着苍天,好想大问一声:何以如此不公?心善之人,偏福寿缘浅;作恶之辈,反安享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