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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冬雷 冬雷 ...


  •   已是傍晚,阿诺焦灼地在廊庑下徘徊,奴仆已将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却寻不见李凌薇踪影!她攥着李凌薇的发簪,心下暗忖:公主该不会……一念及此,后背生出一股冷汗。

      李凌薇失魂落魄从院外走回,此刻的她狼狈且憔悴,发上的雪花已化作水,顺着碎发与衣襟潺潺流下。

      阿诺连忙跑上前抱住李凌薇,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而下,“公主您去哪里了?真是吓死婢子了。菩萨保佑,您终于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

      李凌薇摇了摇头,她方才在街上狂奔,却寻不见李存勖的身影,但她笃定他就在身旁,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能察觉到他的气息,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欲与他诉说!直到天色发黑,她依然没有寻到他的踪迹,只觉天地变色,景物徜徉,一切都恍恍惚惚,一切都漂浮游动……

      “公主,公主?”阿诺轻轻推了推丢魂失魄的李凌薇。

      一阵寒风吹过,李凌薇不禁打了个寒战,醒过神来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诺将方才张惠再次晕倒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听后,忙要去照看。阿诺拦住她,告诉她张惠刚刚睡下。

      “那我去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李凌薇默默道。

      廊下通宵不熄的炭炉上煎着汤药,朱晓风扇着炉火,见李凌薇来了,终于忍不住哭着跑上前,紧紧伏在她肩膀上,抽泣着说道:“四嫂嫂……大哥去世了。”

      朱友裕中了箭伤,高烧多日不退,军中虽有名医,但条件受限,将校们本谋划将其送回大梁医治,谁想半路在梨园去世,张惠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几次哭晕在地。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凌薇内心反而冒出一丝丝庆幸:仿若自己的那个秘密再也无人知晓。她在心底恨恨地想道:朱凛,报应来了!你杀我李氏一人,就要你朱家一人偿还!

      朱晓风稍稍舒缓了情绪,声音略带颤抖,默默说道:“大哥他……其实并不是母亲亲生。其实我和七姐姐……也不是母亲亲生,我阿娘……在生我时难产去世了。嫂嫂你……没有看出来吧。”

      李凌薇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自是知晓朱友裕非张惠亲子,但先前看到朱晓静和朱晓风依偎在张惠身旁那温馨的样子,一直以为她们就是张惠的亲生女儿。

      “母亲……就、就只有四哥……这一个孩子。听说大哥的娘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直视如己出,有时候比……对四哥还要疼爱。”朱晓风艰难地说着,一阵哀伤笼上她的双眼,“可大哥……”说着她又抱起李凌薇哭了起来,身子因情绪激动而颤抖,“母亲一定伤心死了,我却不知道……该……要……怎样宽慰母亲。”

      李凌薇轻拍她的后背,劝说道:“所以咱们现下一定要坚持住,倘若咱们都倒下了,谁来照顾阿姑?是不是?”

      朱晓风吸了吸鼻子,忧心忡忡地点着头,“我现在也……很担心……四哥、他……和大哥感情最好,况且……母亲现在……也病着。”

      “你四哥……他很坚强。”李凌薇道。

      “我方才瞧母亲的样子,几有、绝粒……之势,她是……恨不得能随着大哥一起,我……我真怕她想不开。”朱晓风忐忑道。

      “不会的,阿姑只是伤心,她还有你和驸马,她怎么舍得离开你们呢。”

      “如今……唯一能让母亲病情……有所好转的法子就是、就是……”朱晓风睁大了眼睛盯着李凌薇,一把抓住她的手,她越想说就越是说不出来,“就是……四嫂嫂,你快点为……四哥他……生下一个孩子吧。有了孩子,母亲……就有了盼头,她的病情也许就能好……转。”

      “国丧期间,你切莫乱说。”李凌薇低下头走到炭炉前,掀起铫子查看汤药是否煎好。

      朱晓风自觉失言,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她想起此刻李凌薇热孝在身,便岔开话题,“药煎好了……这会儿母亲可能醒了,咱们……快去看看吧。”

      李凌薇恍然发觉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一瞬间长大了不少,身患口疾的朱晓风鲜少说这么多话。她抚了抚朱晓风的后脑,“你看你脸都哭花了,快去梳洗一番,一会儿被阿姑看到了,又要伤心了。乖。”

      “好。”

      李凌薇亲持汤药走进张惠的寝阁,寝阁袭地铺满地衣,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温暖如春。她见朱友贞趴在床头睡着了,遂放下汤药,拿起一件斗篷轻轻地盖到他的肩上。

      哪知朱友贞霍然睁眼,立即紧张地看了一眼张惠,见她还在熟睡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又见李凌薇站在他身旁,惊讶道:“公主……”

      “你回去睡会儿吧,阿姑这里我来守着好了。”

      朱友贞起身,两人走到外间,他眉头紧皱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之色,“你方才去哪里了?府上到处都寻不见你,让我着实担心。”适才张惠昏倒,朱友贞欲请她再次施针救治,可她竟失踪了。

      “我……”

      “公主……”朱友贞端详着她,眼皮微微显得粉融,似是方才流过泪。

      “什么?”

      朱友贞终是压下犹疑,泪花在他明亮的眼中打转,眼底满是哀恳,“还是无法面对我吗?”

      短暂的尴尬被一声震天雷声打破,轰隆隆远去。李凌薇暗想,今岁真是多事之秋,竟遇上冬雷震震,似乎不是个好兆头。

      张惠被雷声惊醒,唤道:“儿……”

      李凌薇和朱友贞闻声连忙赶去,只见张惠的额头上冒出许多细小的汗珠,“母亲,我在。”

      张惠见到李凌薇和朱友贞,眼窝深陷的脸上生出一丝和煦的笑容,“你们两个都在啊?”

      “母亲觉着好点没?”朱友贞轻声询问着。

      “大郎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没有娘,是我害了他……”

      “阿姑先把药吃了吧。”李凌薇端起药碗,双手奉上,温言劝慰。

      张惠点着头吃下汤药,一向怕苦的她竟然将药全部吃完,并且连蜜饯都没有服用。

      “母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一直把大哥视如己出,从小就命令我什么事都听大哥的,您怎么会害他呢?您是最疼爱大哥的啊。”朱友贞尽量去宽慰她的心。

      朱友贞的话不但没有使张惠神情宽畅,反而一丝悲凉跃上她的眉头,“你不知道,咳咳……你父亲对我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可后来我才发现,他早有妻儿。他的发妻,也就是大郎的娘亲,既不愿见你父亲为难,也无法接受自己沦为妾室,便在西院……”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禁陷入回忆。

      “你不必多礼。”张惠对谢氏说道。

      谢氏带着歆羡的目光看着张惠,“多谢夫人收留我们母子。”

      “友裕是大王的长子,你又是友裕的娘亲,我怎么能不收留你们呢。”

      “自从大王娶了夫人,就不再来我房里了。近来听闻大王始终闷闷不乐,我看着很是心疼,但却无能无力。我猜测是因为夫人生气,所以,我想请夫人帮我照顾友裕,我会马上离开。”谢氏说得云淡风轻,眼中无怨无悔,平静如两湖的秋水。

      张惠惊愕地看着她。

      “我看得出夫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希望夫人能帮把友裕照顾大,这样我就再没有别的想法了。”谢氏见张惠不说话,跪了下去,眼神中流露出哀恳的神色。

      “你这是说些什么,我既然收留你们就是真心收留你们!你是在说我是个出尔反尔之人吗?”

      “不、不,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氏连忙摆手否认。

      张惠扶起她,拉起她的手,“我们都是女人,我明白你的感受,大王是英豪,三妻四妾很正常,这王府里很大,你就放心住着吧。”

      “多谢夫人。可是我立过誓言,此生誓不为妾。”说完,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入井中。

      “阿娘!”朱友裕手捧鲜花跑入院中,正好撞见谢氏跳入井中,一下子吓得晕了过去。

      李凌薇和朱友贞看着张惠脸上的表情,已全然猜到。

      张惠哭着道:“她死的时候,大郎才四岁。我见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便尽心尽力照顾大郎,甚至比自己的孩子还要疼爱。可我还是没能照顾好他。”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您不必一直自责。”李凌薇宽慰道,“我想,您当初定未料到大哥的娘亲如此刚烈。若您知晓,定不会如此。”

      张惠眼前一亮,闪出欣慰的泪花,“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而死。”

      朱友贞听完张惠的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什么话也没说。

      “公主……”张惠拉住李凌薇的手,交到朱友贞的手上,将两人的手掌合在一起,嘱咐道:“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相互照顾,爱情不会从天而降,它需要你们慢慢寻找,小心经营。”

      李凌薇和朱友贞四目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咳咳……”张惠又咳喘起来,她握着胸口疼痛难忍,吐出一大块鲜血。

      “邹医官就在廊下,我去叫他。”朱友贞焦急地跑了出去。

      李凌薇端起药碗凑近鼻尖嗅了嗅,是回阳救逆汤,方才她满心只想着李存勖,竟没留意到汤药里含有附子。

      邹医官提着药匣匆匆而入,“按理说不会有此反应,敢问王妃最近是否有用过贝母?”

      “之前总有咳喘,便用了些贝母。”张惠如实道。

      “贝母与乌头相克,回阳救逆汤中虽然用的是附子,且又用了大量蜂蜜,但一般人也许无事,王妃体虚,即使两者共用一克,那也是极为损伤肺脏。”

      “那该如何?”

      “我记得医书上说可用防风汁、远志汁、甘草汁、人参汁解毒,不知是否有效?”李凌薇思索片刻道。

      “幸亏发现得及时,或许可以一试,这相克并不难解。”邹医官皱起眉头,面露难色,“不过……”

      “不过什么?”朱友贞又问。

      邹医官又诊了诊脉息,“不过现下王妃的脉象倒像是中了毒?往常脉象平稳,如今服用了相克的药物,竟将体内的毒素逼了出来。”

      “中毒?”朱友贞吃了一惊。

      “少量丹砂可以起到安神、镇静的作用,然而过量服用,就会使人中毒。据某诊所见,王妃的脉中含有大量丹砂,看样子是日积月累,累积了数年之久。”

      “什么?”朱友贞极为震惊,“邹医官你一定要想想法子啊。”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他暗思:母亲的药膳每日都有专人核查,为何会中毒?又会是谁想害死母亲?”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数吧。”张惠似乎有些倦了,“有劳邹医官了。阿贞去送送邹医官。”

      “母亲……”

      张惠摆了摆头,“去吧。”

      “某回去再研究一下医书,希望能找到医治王妃的法子。”邹医官施礼告退。

      “我知道无法能让你不怨恨大王,不去为大行皇帝报仇……如果一定要有人命偿还的话,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李凌薇思索着低下脖颈,“您这话是何意思?”

      “那日的贝母是你放在茶中的吧。”张惠看着李凌薇的反应,心里已明白。她眼含热泪,不无自责道,“我久病成医,对各种药的气味深知,大王最近风湿痹痛,邹医官用了大量乌头,特意嘱咐说不能使用贝母等药,你虽然在茶里下了一点,也是足以致命的。我一闻就尝到了贝母的味道,所以便没有让大王吃下。我知道你恨透了大王,想要为大行皇帝报仇,我也知道……但是我真的不希望大王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

      一刹那,李凌薇目瞪口呆,直直地盯着张惠,足足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任何表情。

      “我自知身子微贱,不能和大行皇帝相提并论,但如今,我……我想用我的命来化解你心中的恨。”

      李凌薇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六神无主,如何也想不到张惠竟然自己吃了那盏茶!她理解张惠的好意,故无法苛责,更无法相信是自己害死了张惠!不知是后怕,还是愧疚,她百感交集,却只能继续为自己狡辩说:“我没有,阿姑你误会了。”

      “请不要再怨恨阿贞了,好吗?他心悦于你,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他的。我死后,帮我好好照顾他好吗?”张惠握住李凌薇冰凉的手。

      “阿姑。”

      “咳咳……”张惠又忍不住地咳了起来。

      李凌薇连忙去倒水,端至张惠面前,手中杯盏微微颤抖,几欲滑落。

      张惠接过茶盏,“大郎也走了,我想我也该去见他的娘亲了,是我没照顾好他。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阿姑您吩咐。”

      “帮我在西院烧些纸钱给大郎的母亲,恐怕以后我也不能再为她做这些事情。”张惠叹道。

      李凌薇蓦然回想起那日,难道她在西院碰见的“鬼火”是张惠在烧纸钱?

      “往年她祭日我都吩咐越婢替我烧纸钱,以后这件事情我就拜托给你了。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李凌薇默默地点了点头。

      “母亲……”朱友文跑了进来,跪倒在地。他今日和张惠大闹之后便去了花街寻欢,当得知张惠差点被他气死时,后悔不迭。

      “阿勤。”张惠见到朱友文,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吐出,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

      “母亲,都是儿不好。”朱友文哭道,“对不起,母亲,儿不该气您。”

      李凌薇见两人似乎是有话要说,便合上寝阁双扉退了出去。她回到寝堂,执起烛台,轻骞帷幔,又重新取出碧苔笺来看,心上还是乱跳,一缕甜意却沁入心脾。

      她将碧苔笺放在枕头下,吹灭了烛台,想象着他的面容

      雨声潇潇而至,她怎么也无法拼凑出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失落无端地从心底升起,先是丝丝缕缕,然后愈来愈浓烈,渐渐攫据住她的全身。她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凝望着窗外细雨,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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