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兽调律者》吉依

8、绝望溢出事件

　　混乱，失重，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脚踩到了实地。
　　冰冷，坚硬。
　　林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浓烟，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学品燃烧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充斥鼻腔。火光，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狰狞的橙红色。爆炸声，建筑物坍塌的巨响，还有……无数人凄厉的、绝望的惨叫和哭嚎，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震破耳膜。
　　这里是……城西工业区。
　　三年前，“绝望溢出事件”的现场。
　　他回来了。
　　不，是被拖进了“蛛母”编织的，最深层的噩梦——基于他记忆中最恐惧、最不愿回想的片段，构建的炼狱。
　　他看见扭曲的金属框架，看见燃烧的厂房，看见惊慌失措、满脸血污奔跑的人群。热浪炙烤着皮肤，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
　　在火场中心，一个由无数扭曲、痛苦、绝望的人形黑影聚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断蠕动、膨胀，表面浮现出一张张哭泣、呐喊、崩溃的人脸。它散发出实质性的、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的“绝望”气息，所过之处，火焰变得更加狂暴，人们的惨叫更加凄厉。
　　那是“初代心兽”，或者说，是“绝望”本身在人间的投影。
　　而在那怪物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背影挺拔，穿着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工装外套，头发凌乱。
　　是父亲，林炎。
　　父亲背对着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那恐怖的怪物拥入怀中。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手心里透出暗红色的、不稳的光芒。
　　“爸……！”林响想喊，但喉咙被浓烟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想冲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看到父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沾满黑灰，嘴角有血，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父亲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看口型，是：“活下去。”
　　然后，父亲猛地转身，将那只攥着暗红光团的右手，狠狠按向自己的胸口！
　　不——！
　　林响在心中嘶吼。
　　暗红的光团没入父亲胸膛的瞬间，父亲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流动，浮现出和他右臂相似的、但更密集、更狂乱的纹路。父亲发出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但脚步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一步，走向那咆哮的、由绝望构成的黑暗怪物。
　　“停下！爸！停下——！”林响终于喊出了声，泪水混合着烟灰滚落。
　　但父亲没有停。他走到怪物面前，伸出那只已经变得不似人形、布满暗红纹路的手，按在了怪物不断蠕动的表面。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手掌与怪物接触的地方，轰然爆发！如同一个逆向的黑洞，疯狂地吞噬、撕扯着怪物的黑暗！
　　怪物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无数人脸的轮廓在黑暗中扭曲、破碎。父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但眼神中的光芒，却亮得骇人。
　　就在这时，林响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火场边缘，一个蜷缩在断裂水泥柱后面的小小身影。
　　是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头发被烧焦了一绺，小脸脏污，抱着膝盖，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空洞的眼睛，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是……陈暖？
　　不，年龄不对。三年前，暖暖已经十二岁了。
　　那这是……
　　没等他想明白，父亲那边的异变达到了顶点。
　　暗红光芒彻底吞噬了怪物大半的身躯，但父亲的身体也开始崩解，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仿佛能量体的光芒。他最后回头，看了林响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然后，整个人，连同剩余的怪物残躯，被暗红色的光芒彻底吞没。
　　光芒收缩，坍缩成一个点，最后——
　　轰隆！！！！
　　无法形容的爆炸和强光，吞噬了一切。
　　林响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后脑撞在碎石上，剧痛传来，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
　　“那不是你的记忆。”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沉沦的深渊里响起。
　　冰冷，沙哑，熟悉。
　　是烬。
　　“或者说，不全是。”
　　林响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虚无中，四周是记忆的碎片，像断裂的胶片，无声播放着混乱的画面：父亲消失的光，小女孩空洞的眼睛，火焰，鲜血，妹妹哭泣的脸……
　　“你当时晕过去了，小子。”烬的声音，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脑海最深处回荡，“你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你父亲自我献祭，封印了大部分‘初代心兽’的爆发。但剩下的、最精粹也最危险的一部分‘核心’，以及你父亲残留的、被污染的意识和力量……没能被完全封印。”
　　“它们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在那种污染中存活下来的‘锚点’。”
　　“现场只有两个活物。你，和那个吓得失去意识的小女孩。”
　　“你父亲……或者说，他最后残存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烬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林响以为它消失了。
　　“他把相对稳定、但携带了他部分记忆和力量的‘烬’——也就是我，塞给了你。而将‘初代心兽’残骸中，相对‘纯净’但也极不稳定的‘希望’特质，连同他自己最后一点干净的守护执念，打入了那个小女孩体内，用她天生强大的‘生命韧性’作为封印，稳住那点‘希望’，也保护她不被现场残余的绝望污染。”
　　“那个小女孩，就是暖暖。你后来在废墟里找到她，带她回家，给她取名，当成亲妹妹抚养。”
　　“你承受了‘混沌’的烙印和守护的诅咒，她承载了‘纯净’的希望和生命的负担。”
　　“这才是三年前的真相。你记忆中那些煽情的、英雄式的画面，是我后来调整过的，为了让你能接受，能带着这份负担活下去。毕竟，知道自己是‘备用容器’和‘保险丝’，滋味可不太好受。”
　　“但现在，‘蛛母’的噩梦挖掘到了最底层。你该看清了。”
　　“你燃烧记忆守护的，不仅是你的妹妹。”
　　“你守护的，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对这个糟糕世界最后的……‘温柔’。”
　　声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