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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凤冠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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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林婉清端坐在铺满桂圆莲子的婚床上,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红烛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雕花的床柱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移栽进深宫的梅。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散了。宾客们饮尽了最后一杯合卺酒,说着“天作之合”之类的吉祥话,陆续告辞。这座将军府的新房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她垂下眼,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上涂着蔻丹,鲜艳得刺目——那是今早侍女们花了一个时辰为她染的。她们笑着说,小姐今日真美,将军见了必定欢喜。
将军。
林婉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官职。她确实没见过那位据说镇守边关多年的裴将军,只在媒人手中看过一张模糊的画像,浓眉大眼,方正的脸,和父亲口中“忠勇可嘉”的评价一样,毫无想象空间。
这场婚事是三个月前定下的。父亲说,裴家兵权在握,林家需得这层姻亲关系才能在朝中立足。母亲说,裴将军虽年长些,但懂得疼人,嫁过去不会受委屈。他们都说,这是门好亲事。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在大梁京城,一个十六岁女子的意愿,大约比一片落进护城河的柳絮还轻。她习惯了的。从记事起,她的人生就像一幅被旁人画好了的工笔画,每一笔都规规矩矩,严丝合缝。学女红,学诗书,学管家,学如何在宴席上得体地微笑。她做得很好的,好到母亲时常骄傲地说,我们家婉清,便是嫁进宫里也担得起。
但林婉清偶尔会在深夜想,如果那幅画让她自己来画,她会涂上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答案。因为天一亮,她又是那个温婉端庄的林家嫡女,笑不露齿,行不动裙。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沉稳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节奏。林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喜娘已经退了出去,新房的门被推开,夜风裹着酒气涌进来,将龙凤喜烛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那人停在了她面前。
她能看见他靴尖的尘土,能闻见他铠甲上残留的铁锈味。他没有立刻揭开盖头,而是在她身边坐下来,婚床的褥子陷下去一块,两人的重量让那些桂圆莲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氏。”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你我皆身不由己,但既成夫妻,我自会敬你重你。”
林婉清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明白。”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裴衍似乎满意了,伸手去拿桌上的秤杆。林婉清听见秤杆被握起的声音,听见他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认命,也许只是一片虚无。
秤杆的顶端探进了盖头边缘。
就在此时——
窗棂碎裂的声音炸开,像一声惊雷劈开了这虚假的安宁。
林婉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床榻上。不是裴衍在护她,而是她的身体本能地缩向角落。她听见刀剑相撞的金属声,听见裴衍怒喝“有刺客”,听见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盖头在混乱中被扯落了一半,她看见几条黑影从窗口翻入,动作快如鬼魅。裴衍拔剑迎上,但来人显然训练有素,招招致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林婉清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榻上。她眼睁睁看着一个蒙面人绕过打斗的裴衍,径直朝她扑来。那人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光,像夜间觅食的野兽。
冰冷的刀锋没入她的腹部。
没有疼痛——起初是没有的。只有一种奇异的冰凉感,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塞了一块寒冰。然后温热涌出来,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龙凤喜烛的甜香。她低头,看见自己大红嫁衣上洇开了一片更深的红。
“裴林联姻,到此为止。”那人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怪只怪你们两家,走得太近了。”
黑衣人如来时一样迅速退去。裴衍追了两步又折返,林婉清听见他喊了什么,但声音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棉絮,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她倒在床榻上,视线里的红烛变成了两个,四个,无数个。血液从伤口涌出,浸透了层层嫁衣,浸透了铺满床榻的桂圆莲子。那些象征着多子多福的果实染了血,竟像是某种残酷的隐喻。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不疼,只是冷,冷到骨子里,冷到她觉得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冰。
意识开始涣散。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在十八岁的大婚之夜,死在这件她从未想要穿上的大红嫁衣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丈夫的脸。
好荒唐。
也好安静。
就在她即将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时,胸口忽然烫了起来。那块玉佩——母亲留给她的玉佩,说是外祖母亲手从寺里求来的——正在发光。不是烛火映照的反光,而是它自身散发出的温润光芒,由淡转浓,由暖转炽,最终化作一道耀目的白光,将整个新房吞没。
林婉清最后听见的,是裴衍惊骇的呼喊。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光。
刺目的、炽白的、不属于人间的光。
然后是天旋地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某个地方拽了出来,又被狠狠地抛进了另一个地方。风声、雷鸣、某种无法名状的尖啸——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一切都发生了。林婉清分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片碎纸,在狂风中打着旋,找不到可以着陆的地方。
身体终于停下来了。
她落在某个柔软的东西上面,比将军府的任何床榻都要柔软,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身下有什么东西陷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疼痛。
林婉清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腹部——嫁衣上那个刀口还在,布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但裂口下面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甚至没有任何疤痕。那致命的一刀,那些涌出的鲜血,那些濒死的冰冷,都像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嫁衣上的血渍还在,干涸的、深褐色的血渍,从胸口蔓延到裙摆,无声地证明着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有人。
她感觉到了。有另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正看着她。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林婉清想动,想说话,想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究竟到了哪里。但身体像一滩烂泥,完全不听使唤。她能感知到的只有疼痛、虚弱,和那个陌生人不动声色的注视。
黑暗又一次涌上来,将她拖进了无梦的深渊。
陆辞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不对,她今天根本没加班。下午三点她就从公司溜了,美其名曰外出拜访客户,实际上是去商场逛了一圈,买了双新出的限量款球鞋,然后回家躺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外卖送上门。
这才是她理想的生活。上班?那是什么东西。陆氏集团企划部总监,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就是她爸在董事会里给她安的一个闲职。每个月开几次会,签几个字,在文件上盖盖章,剩下的时间她想干嘛就干嘛。她爸也懒得管她,只要别闹出什么大乱子,爱来不来。
所以当陆辞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自家沙发上凭空多了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
“我靠?”
水杯从手里滑下去,在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陆辞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玻璃碴子和溅湿的拖鞋,然后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沙发上那个“东西”上面。
那不是“东西”。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花钗冠歪在一边,几缕青丝散落在脸侧。嫁衣上绣着繁复的纹样,金线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但那光泽很快就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淹没了。是血。那些嫁衣原本应该是正红色的,但现在大片大片地变成了深褐色,从胸口蔓延到裙摆,有些地方已经凝结成块。
她侧躺在沙发上,脸偏向靠背的方向,睫毛浓密而安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贵重瓷器,美则美矣,但怎么看怎么不像真的。
陆辞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的事情——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朋友圈?不行,这发出去要么没人信,要么直接报警。发给她那群狐朋狗友?也不行,那几个货嘴比棉裤腰还松,明天全城都能知道她家多了个古装美女。
陆辞把手机收起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点。那女人没有动静,呼吸微弱但均匀。陆辞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软的,温热的,是真人。
“喂?”陆辞喊了一声,“美女?醒醒?”
没反应。
陆辞又戳了戳她的脸。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像上好的丝绸,手感好到陆辞又多戳了两下。她收回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有点变态,但反正也没人看见,就当没发生过。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一边转一边捋思路。
第一,这个女人是凭空出现的。门锁着,窗户关着,十六楼,不是走门也不是翻窗。
第二,她穿着古装,浑身是血,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陆辞刚才戳她的时候顺便检查了一下,那件嫁衣上的血迹触目惊心,但血迹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有。
第三,她长得很漂亮。这个信息跟案情分析没什么关系,但陆辞觉得值得一提。
转了三圈之后,陆辞做出了一个符合她性格的决定——先绑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