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明堂》夕泽朝火

7、【西幻吸血鬼】日光荆棘 （三） .

　　“安东尼，你在听我说话吗？”

　　“来，到我这儿来。”

　　“为什么不试着和他交朋友呢？他的心肠其实不坏。”

　　“好啦，好啦。你要是不喜欢，那不理他也没有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有妹妹，还有我，爸爸也很快就要回家了。”

　　“要不要先吃一口？来，张嘴——”

　　“慢点、慢一点。好好嚼，别浪费。”

　　“味道如何？”

　　“我加了大蒜，黄油，还有一小把迷迭香……”

　　“今天？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呀。复活节已经过了，离圣诞还有段时间。我当然没忘记你们的生日！你就当是改善改善伙食。”

　　“去看看……吧，她是不是该醒了？还有，记得去喂鸽子。”

　　“亲爱的！”

　　“等一下。”

　　“你别急着走。”

　　“过来，过来。”

　　“让我再抱一抱你。”

　　——安东尼打了个冷战。

　　午夜雾气蒙蒙，明月不见踪迹，树影张牙舞爪，空气浓稠又清新。他仍身处暗巷，美拉德反应的余波在身边纠缠不休，但比起黄油蒜粒煎牛排，那里面好像还夹杂了些更具刺激性的气味。

　　“见鬼……”安东尼猛搓一把脸，他怎么站着睡着了？肉香瞬间消散，梦中人模糊的笑容也被一并驱逐出了脑海。周遭一切如常，没有哭声奸笑，没有蝙蝠振翅，没有突然窜出深巷要咬断他脖子的黑影——没有吸血鬼，他的敌人不知去向。

　　他正在盯梢，不远处的小楼就是他今天的目标。任务开始前他了解过这家人的情况：管家年近八十，看门犬的牙掉得比花花公子的大脑都还要干净。男女主人已远行两周有余，他们不足十岁的女儿现在正病入膏肓。她得了怪病，短短三个月内便消瘦得不成样子。四天前有人目睹“白死神”在附近出没，今晚的天气也恰正适合吸血鬼出门狩猎。

　　可附近太安静，甚至没有蝇虫或松鼠来夜巡。难道说协会的情报出了纰漏，那家伙其实并不会造访这间别院？

　　年轻的猎人眺望向大宅，只此一眼，他就如遭雷劈般地跳了起来。

　　轻风踏过窗台，它并无力掀动屋内的幕帘。火光倒映出类人的轮廓，但在莫名陷入昏睡之前安东尼明明记得那儿就只有旧烛台摇曳的阴影。

　　窗边多出了个人，应该是男人。他弯着腰，侧着耳，似乎在耐心地观察或倾听。这个距离让对话内容成为了秘辛，但他开口时，恰好就露出了排锐利无比的尖牙。

　　“操！”安东尼赶忙从腰间拔出猎魔枪，十字架、圣水和那本密密麻麻的优胜记录手册也被连带得抖如筛糠。这些都是他的战友，它们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至于协会派来的帮手，那位大概名叫约书亚的呆子正歪着脑袋在一旁睡得鼾声如雷动。

　　安东尼用鞋尖戳了戳他的肚子——毫无反应。当他再抬头时，那“男人”已捧起了女孩的脸颊。

　　“该死的……早说了我一个人来就可以！”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安东尼一个健步冲向了老宅的后门。他的动作极快，地上刚下过雨，泥土松软又清新，即便他已在刻意控制足音，皮靴底踏过积水所溅起的飞沫，也免不得会惊扰草丛中隐匿的毒蛇。

　　“是的，我在听。”

　　屋外冷雨飘摇，房间内倒暖意十足。充绒厚实的枕被簇拥住了年轻的女孩，她的面色憔悴，却偏生了头艳丽的红发，红色是活力的代名词，到此地却成了被反复践踏整夜苹果皮。

　　苹果皮眨眨眼向来者问好，对方收到这善意亲切地捋顺了她额发。她是想表达感激，却没能成功发出任何音节。她的身子太虚弱，而且还缺少人陪伴和护理，这小孩正处在最依赖长辈的年纪，可今夜她的父母却远在千里外的他乡。

　　他们听闻在大陆北端有一座有求必应的教堂，只要在那跪上三晚，那祈怜的心就必然能感动玛利亚和至圣的天主。

　　他们的愿望不大，就只是想从死神手中再夺取一点点时间而已。

　　“你说得对。”他捧起她的双手，“人间本就是炼狱。”

　　死神没有义务替人类解惑：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又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她一天天虚弱下去，生命力甚至不如侧卧中残存的火烛。但比起病痛的折磨，孤独好像还更令人难以忍耐，好歹今夜有人陪在她身旁，只可惜密实的纯白纺布口罩遮蔽住了他的面容。

　　她分辨不出他的模样，只觉得那笑容像母亲般令人依赖。进门后他先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温暖。

　　“我明白，我全都知道。”他似乎真能与她感同身受。“这很痛，很孤单，你想哭，但是你流不出眼泪，对吗？”

　　是的，没错。她在心中应和。今夜湿度不低，她却感到鼻腔内钻进了成吨浮尘，恍惚中那人的轮廓越发鲜明，身体里仅存的血液被心跳送上了干涩枯槁的角膜。思考与视线从未如此地清晰和鲜明，她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的眼睛很漂亮。

　　“没关系，亲爱的。”那双眼似乎会说话。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发现他虽拉下了口罩，嘴巴却并没有在动。如羽毛般轻柔的音调在大脑中刮蹭出辙痕，对死亡的恐惧幸福地握住了她的心脏。恐惧是如此甜蜜，黑暗也不再可怖，她对他张开双臂，迎接她的是人造的美梦与天国。

　　他送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伸出手盖住了她不愿闭合的眼睛。

　　那是只极柔软的左手。它下移、下移，轻巧地踱步、游移、搜寻、流连。指腹在颈侧稍停留，不费吹灰之力便与动脉完成了汇合。

　　“很快就结束了。”他低声道，“愿上帝保佑你。”

　　火烛忽而闪烁，卧室里少了道呼吸。

　　他既未低头哀悼，也没有可擦拭的眼泪。

　　男人沉默不语，他成了座影子做的雕塑，两枚毒牙连接起石像与生人的血肉，滚烫的生命正在他喉腔中漫涌，他得抓紧时间完成享用——不然再过一会儿，这顿大餐就会失去其引以为傲的本味。

　　但……

　　窗帘轻轻摇曳，空气有片刻的停滞。甲虫在木隙中潜行，小鸟噤住了歌喉。他稍作五秒思考，在旧钟表走出第四步之前抄起医师箱向窗外狂奔了过去。

　　砰！砰！砰！三声枪响将他逼回原位，两支火把擦过鼻尖谋杀了老旧的窗帘，一人踹门而入用烈焰封住通路，掺杂了符文与圣木的粉尘用硫磺将所有逃生可能尽数归零。

　　破风声接踵而至，镀银铅弹在吸血鬼脚下犁出深浅一致的战壕，猎人的长发如火舌般舔露出利爪与獠牙，开枪的是安东尼，他是故意的，他没瞄准他的心脏。

　　火柴被随意抛下，整个房间登时陷入了火海。

　　“别乱动。”安东尼跨越过火线，慢条斯理地往猎魔枪中装填起了子弹。“火药里的东西有点神圣，随便来上半勺就能把你全家老小都烧成草木灰。你要是不想在来年和粪水们一起当肥料，就最好别费脑筋去想着逃出我的手心。”

　　那人在原地站定，用披风遮住了半身。

　　“哦，哦哦，又是这个。”安东尼连连咋舌，“你们好像都很喜欢这么摆POSE？我就不理解了，这很有型吗？很帅吗？为什么非要遮遮掩掩的，你长得是有多见不得人？”

　　“把脸露出来给我看看。”他冷冷地说。

　　吸血鬼愣了一下，他显然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要求。火势逐渐扩撒，他们的身形被热浪融化成了水波。枪管死锁住它的猎物——这家伙逃不掉了，安东尼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就能瞬间让他变成烂泥。

　　“听不懂人话吗？我要你把那破玩意去掉。”猎人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协商，毕竟他从来都只擅长发号施令。“你是不是长得很丑？”

　　死亡是通行生物界的砝码，就连蚂蚁都知道要在巢穴倾塌之前逃出生天，吸血鬼当然也不见得有多宁折不弯。在猎魔枪的威慑下，他很快便认命地放下了披风，似乎是觉得单这样不够显示诚意，他又将口罩也一并脱解了开来。

　　安东尼挑高了眉。

　　一张普通人的脸。白净，柔软，却有优越的鼻峰和线条。他面额冷汗涔涔，下颌牙关紧咬，喘息间几滴鲜血顺牙尖坠落，描摹出了几道惨烈至极的轮廓。

　　男性吸血鬼，胆子不大，白得像纸——他不是在作比喻，因为这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不论是发丝皮鞋还是皮肤，都全是纯白色的。

　　这倒是符合他的诨名。

　　安东尼朝白死神抬起下巴：“告诉我你叫什么。”

　　“你疯了。”他的名字显然不是疯狂，“这儿还有人……”

　　“别装模作样，”猎人阴恻恻地说，“她已经死了。”

　　火势还没蔓延到床边，女孩脸上仍挂着笑。她的面色红润，但实打实地没有了呼吸。

　　“告诉我你的名字。”安东尼发出最后通牒，“不然我都不知道我杀了谁。”

　　吸血鬼开始踱步。他走到哪，枪管就指向何方。披风被紧裹在身上，这是自保的姿态，他眼下危在旦夕。

　　“安东尼？”他突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安东尼呆愣了半秒。下一秒吸血鬼扯开披风，无数毛团凄厉地扑向了他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