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明堂》夕泽朝火

6、【西幻吸血鬼】日光荆棘 （二） .

　　1935年7月，布朗镇。

　　眼下虽是夏日，山中气温却不高。

　　野风吹乱了青苔，山林间零立着几桩砖墙。它们已在此扎根了数百年之久，但这里多的是比它要资历更深的东西。

　　安东尼拎着皮箱风尘仆仆地走在路上，小镇平日鲜有外客光临，故而他一现身便吸引了不少探寻的目光：这是位意气风发的青年，或者用光芒万丈来形容他也不为过。他的身型瘦削，面貌英俊，虽带着副墨镜，但那根本掩盖不住他身上独特的气质。

　　这人岁数恐怕不大，穿上修身的长款风衣竟比成年人都还要成熟不少，花里胡哨的布洛克皮鞋彰显了他的时尚品味，齐颈长发如烈火般在他肩头张狂地燃烧，银制十字架项链随他的步伐一跃一动，他腰间隐约的辉光引发了不少遐思。

　　一只牛皮行李箱昭示出他的身份，布朗镇的居民对此再熟悉不过：这是位吸血鬼猎人。他或许是孤身一人，也有可能招揽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等到夜幕西沉，他就会和从前来到过这儿的人们一样，身负除罪灭孽的重任，前仆后继地前往密林中送死。

　　快步走出几百米后，安东尼在一栋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落日余晖稀稀拉拉地映亮了招牌，他拉下墨镜，从怀中掏出小半张纸条，对照着纸上的字迹自言自语道：

　　“应该就是这里。”

　　安东尼推门而入。

　　简单寒暄之后，旅舍主人带他走上了二楼。他分得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两张狭窄的单人床，一小格破败的方窗，屋内为数不多的家具全散发着霉味，地板某处还残留着老鼠们吃剩下的果核。

　　好在他对居住环境并没有没太多讲究，毕竟他来这也不是为了旅游。目送小厮离开后，他反锁住门，然后腾出一块空地，将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平放到了床上。

　　吸血鬼猎人的箱子里都会有什么东西？

　　安东尼叼着发绳，边扎头发边清点起了他吃饭的家伙们。

　　十字架，黄铜质地，一大一小。小的被他拿起塞进了口袋里。

　　一本《圣经》，尺寸迷你，可随身携带。

　　三小瓶清水，他临出发前去教堂里求来的最神圣的版本。

　　半品脱橄榄油，必要时可用来助燃。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装备。

　　然后……

　　白蜡烛，他准备了大概可以连续照明至少十个小时的份量。

　　镀银子弹，明面上摆出来的只有九发，加上枪匣里和他藏在身上的共计二十来颗。

　　火药，被油纸妥善包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上。

　　大蒜粉末，单独封装在小铁盒里，安东尼对这种东西的效用一直存疑，但临行前协会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强调他一定要带上。这次敌人不同往常，多保持警惕总归是有备无患。

　　同样在他眼里算是累赘的还有镜子，它的效用在安东尼看来基本等同于没有。吸血鬼照不出样貌虽然是事实，但他不认为非得用这种方法才能完成辨别……他闻得出它们的味道。

　　那种生物的味道：腐朽，沤烂，腥臭无比，比池塘里发酵了一整个夏天的死鱼还要令人作呕。就算是隔了一整片海洋，这种早应被钉死在棺材里的气息也逃不过他的鼻子。

　　白鸽们三三两两掠过窗外，天快要黑了，它们大概是正准备回巢。一只体型稍小些的鸽子停在窗台上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它的眼珠血红，像极了他马上要直面的生物。

　　继续清点吧，安东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皮箱：接下来的东西可就没有那么温和了。

　　猎魔枪就在腰间，箱子里放的则是些没什么太大用处的、花里胡哨的凶器。

　　银匕首的主要职责是生剖吸血鬼的心脏，木桩和锤子则多被用于将那恶鬼钉死在树上。

　　圣子受难像最底端的尖锥可以轻易刺破任意一种生物的眼球。它们都不一定致死，但足以让安东尼心情愉快。

　　哦，还有，怎么能忘了这个。

　　一小张泛黄的肖像进入安东尼眼帘，它被贴在皮箱内胆上方。画中人笑容满面、幸福平和，平时闲下来的时候，和她们谈天是安东尼为数不多的爱好。但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得去完成，他今天没时间叙旧。

　　他摸开箱子暗层，从里面掏出了只皱巴巴的笔记本。扉页上的签名龙飞凤舞，字迹归属者快速翻看过一页页笔记，死在他手下的吸血鬼们脸上的红叉鲜艳而又触目惊心。

　　这是安东尼一直以来的习惯。他盯上谁了，就把谁的信息搜罗到本子上记好。他除去了哪个祸端，就用它的血书写下具体的猎杀细节和日期。协会里其他人也喜欢这样记录战果，不过没人能和他一样有这么快的更新速度。

　　自入行以来，他在捕杀吸血鬼这件事上几乎从未有过失手。至于最新的这个？当然也不在话下。

　　他来到最新一页，这是个有点特殊的目标。

　　没有照片，没有画像，没有代号，没有真名。只有零星几句描写，还是口耳相传的结果。

　　这种情况在其他人看来或许有些棘手，对安东尼来说根本算不得挑战。他用牙咬开笔帽，稍作回忆后写下了他一路过来的见闻。

　　>1935年7月3日<

　　有关“白死神”的记录：

　　传说有只吸血鬼，最早出现时间几乎已不可考，但至少应已有五百年以上的活动历史。它常出没于民居或医馆，有它在的地方就会有死亡和痛苦。受害者身上大多没有伤口，只是脸上都带着诡异至极的微笑。起初人们认为那是癔症，直到后来有人声称发现了吸血鬼逃窜的脚印，但……

　　不吸血？这点存疑。

　　安东尼在“不吸血”下面划了道直线。他思索片刻后，又提笔写道：

　　没人曾见过它的真面目，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只有零星的目击记录。有人说那是只纯白色的蝙蝠，也有人说它也曾化成过人形出没。由于它踪迹难寻，又没造成过多伤亡，加之现身频率太低，长期以来，即便是猎人们内部都一直无视着它的存在。

　　品种：洪都拉斯白果蝠？

　　但近期，他的活动开始变得频繁。约从三年前开始，有相近特征的受害者人数激增，死亡比例较从前也有了大幅提升。经过调查之后，我们发现这一时期的死者基本都曾接受过某位“医师”的治疗。

　　这位医师(姑且称他为“F”）他并没有固定住址，形迹也飘忽不定。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据极少数幸存者表示，他是主动出现在家中提出要进行诊疗的。

　　一小部分人在他的治疗下成功恢复了健康，而更多的不到三个月就会一命呜呼。在死者亲属的描述中，A待人和蔼，医术高明，因为长时间戴着口罩，所以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由于形势急转直下，协会对此也越发重视。只是先前好几轮捕猎全都无功而返，最后一次传来目击消息是在布朗镇，也就是这儿。

　　此地素有德古拉伯爵的传说，还有有人曾亲眼目睹死者颈侧的牙印。保守估计在它手下丧命的人已达到两位数，杀人数目如此之多的吸血鬼威胁不容小觑，那些老油条们都不愿意来，正好我就在附近，所以他们委托我……

　　“安东尼！”

　　安东尼写得正认真，突然有人推开门跑了进来。

　　是他这次任务的同伴，一个比他还小上半岁的男孩。他满脸雀斑，个子不高，长了头乱七八糟的金色卷发，名字……名字叫什么来着？约翰？约书亚？还是李克特？

　　安东尼撇了撇嘴，他不是很爱记人名。

　　“怎么了？”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语气当然好不到哪里去。

　　“你知道这次的赏金有多少吗！”青年快速报出了一串数字，这笔钱就算对半分，也足够他们在伦敦最繁华的地段盘下一整条大街。他兴奋得几乎要掀翻房顶，而安东尼对此无动于衷。

　　他对钱没什么太大兴趣，倒不如说，除了工作和酒精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

　　少年出道，一战成名，下手果断……这些词套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身上既是嘉奖，也为他带来了数不清的闲言碎语。安东尼不关心旁人的看法，且无论是猎杀合同上的天文数字，还是委托者递上的珠宝报酬对他来说都与废纸无异。

　　每次拿了报酬，他不是全用来买装备就是都花在了酒场里。在这个时代，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即便是睡到了大马路上，除了丢脸些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

　　青年还在喋喋不休，安东尼麻溜地将装备们整理好锁上了皮箱。他遮挡住对方探寻的目光，翻身上床将墨镜重新盖到了脸上。

　　“休息会儿吧，晚上还要干活。另外一张床给你，不要碰我的箱子。”

　　他作出上述警告，随后很快便进入了假寐。他那姓名不详的同伴嗫嚅了好一阵，最终也没敢出声再打扰他休息。

　　白鸽们似乎都找到了家，清冷的日光随它们一并逃离出了窗格，卧房内的呼吸交相起伏，在重重的心事将人彻底吞噬之前，夜色抢先一步淹没了这座由石头堆砌起来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