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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日天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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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天光薄凉,皇城宫墙绵延万里,青砖路面被晨露浸得微凉。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各行离去,朱红宫门外车马喧嚣,人声错落。沈清辞独自行走在宫道深处,墨色衣摆轻扫过阶前落枫,步履平稳,神色淡漠,方才朝堂上那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不动声色,却隐隐发疼。
他刻意避开人流,沿着僻静长廊慢行,狭长眼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搅的情绪。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年乱世未尽,前朝覆灭,皇族宗室惨遭屠戮,忠心老臣拼死将尚且年幼的他带出皇城,一路颠沛流离躲入南方小城的陋巷。秋雨滂沱,街巷泥泞不堪,他满身伤痕,饥寒交迫,身上旧伤反复发炎,发着高热,蜷缩在破败墙角,任由冰冷雨水打湿衣衫,眼底只剩死寂与刻骨恨意。
就是那个时候,少年脚步声缓缓走近。
年少的谢临渊尚且未披战甲,一身朴素青布劲装,眉眼干净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与温柔。彼时谢家尚在积累势力,他随父巡查地方,偶然路过陋巷,看见缩在角落、面色惨白的自己。
少年没有嫌弃他满身脏污,也没有过问来历,只是蹲下身,拆开腰间干粮油纸,递来半块温热的麦饼,指尖干净,温度温和。
“你很冷?”
雨声嘈杂,少年的声音却格外清亮柔和。
他那时满心戒备,眼神凶狠如幼兽,死死盯着来人,不肯开口,更不肯伸手去接。谢临渊也不勉强,安静坐在一旁,替他挡住迎面泼落的冷雨,任由半边肩膀浸湿,轻声安慰:“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短短数日相伴,是他黑暗逃亡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少年会悄悄给他送来伤药,会坐在巷口同他讲边关长风、讲山河大地,眼里盛满坦荡星光,干净、热烈,不染半分污浊。后来老臣前来接应,为不牵连无辜,他连夜悄然离去,来不及道别,只在心底记下了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记下了谢临渊这个名字。
时隔十年,再度相见。
昔日温柔少年,已成威震朝野的镇国将军,银甲染血,手握重兵,站在帝王身侧,是这大靖江山最坚固的壁垒。
而他,褪去旧时狼狈,化名沈清辞,背负一族血海深仇,潜伏朝堂,步步筹谋,只为倾覆眼前这片窃取而来的山河。
一道脚步声自身后急促追来,打断纷乱回忆。
沈清辞眸光微敛,收回思绪,面上寒意层层覆上,周身气息瞬间疏离冰冷。
“沈编修(称呼沈清辞的名字),请留步。”
熟悉的男声响起,清朗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后的沉稳,又藏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急切。
是谢临渊。
沈清辞没有回头,脚步停顿片刻,淡淡立在原地。
谢临渊快步走到他身前,褪去战甲,只着一身贴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英气,方才朝堂之上的凛冽锋芒收敛大半,眼底只剩浓重的迟疑与执拗。他牢牢望着眼前的青衫文人,目光一寸寸描摹那张清隽冷白的面容,眉眼轮廓、下颌线条,甚至垂眸时的神态,都与记忆里的少年渐渐重合。
绝不会认错。
十年了,他找了整整十年。
年少那次仓促别离后,他无数次回想那个雨天的小巷,回想少年冷淡却单薄的模样,派人四处寻访,却杳无音讯。这些年征战边关,浴血沙场,夜深人静时,偶尔还会想起巷子里那一点短暂的暖意,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方才宫门之外,你刻意避开我。”谢临渊放缓语气,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编修,我们,是不是见过?”
沈清辞抬眸,浅色瞳色清冷漠然,目光平静掠过谢临渊的脸,没有半分波动,语气疏离无温:“将军认错人了。在下出身乡野,常年苦读,从未踏足南方小城,无缘与将军相识。”
一句冰冷否认,利落干脆,掐断所有念想。
谢临渊指尖微紧,心底骤然一沉。
眉眼如此相似,神态隐约重合,怎么会认错?
他看得真切,方才朝堂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震动,转瞬即逝,伪装成全然的陌生。他在隐瞒。
为何隐瞒?
谢临渊压下心底的困惑,不愿就此作罢。他性情坦荡,从不擅长迂回,只执着追寻心底那点旧忆:“十年前,南方雨巷,秋雨连绵,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年,半块麦饼,一场短暂相伴。沈编修,当真记不得?”
字字叩击耳畔。
沈清辞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悸动。旧忆滚烫,一碰就灼人,可他不能回头。
谢临渊是大靖忠臣,是谢家之子,是推翻前朝、屠戮宗室的既得者。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国仇,隔着十年潜伏,隔着不可逾越的立场。
温柔是过往,恨意是现实,念想皆是枷锁。
“将军说笑。”沈清辞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凉薄刺骨,“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数不胜数,将军征战多年,记忆混淆,实属正常。在下还有公务,先行告辞。”
说完,他侧身欲走。
“等等。”谢临渊伸手,轻轻拦住他的去路,没有触碰,只隔着一寸距离,克制而隐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执着,“本官知晓你初入朝堂,无靠山无府邸,身居简陋。近日公务繁杂,京城宅邸难寻,不如暂住将军府。”
他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弄清他隐瞒的缘由,想要一点点拾起当年断掉的缘分。
将军府安稳僻静,护卫严密,恰好可以留住这个人。
沈清辞眸光冷沉,一瞬便看穿对方心思。
暂住将军府?
再好不过。
谢家手握兵权,掌控京外驻军布防,知晓朝堂核心秘事,贴近谢临渊,便是贴近整个谢家势力,便于探查情报,暗中布局,为日后复仇铺路。
心底杀意冷冽翻滚,面上却不显分毫。他沉默片刻,故作犹豫,缓缓垂眸,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客套:“将军盛情,在下不便推辞。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谢临渊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眉宇间染上浅淡暖意,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终于破开云层:“无妨,将军府空房颇多,安静清净,正好适合编修读书办公。”
他心底隐隐觉得,沈清辞不是不认得,只是不愿认。
没关系,来日方长。
只要人留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想起,会坦诚。
两人并肩而行,前往镇国将军府。
沿途梧桐落叶纷飞,长风穿过街巷,吹起沈清辞的青衫衣角,也吹动谢临渊耳边的发丝。一人眼底藏旧忆与温柔,满心热忱;一人心底藏算计与恨意,步步为营。
路上偶遇一道纤细身影,立于街角梧桐树下,素白罗裙,容貌温婉,眉眼间带着清冷傲气,静静望向并肩而行的二人。
是苏晚卿。
前朝旧臣之女,自幼与沈清辞相识,知晓他所有身份与复仇谋划,一路追随,默默辅佐。她看着谢临渊温和注视沈清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嫉妒,指尖悄然攥紧衣袖。
谢临渊,谢家子弟,覆灭前朝的元凶后人,偏偏靠近沈清辞,扰乱他的心神,阻碍复仇大计。
绝不能留。
苏晚卿垂眸掩去神色,悄然退入巷中,无声隐匿,眼底算计暗生,一场针对谢临渊的算计,悄然酝酿。
沈清辞余光掠过街角,瞥见那抹白裙,心知是苏晚卿,神情没有半点变化,面色依旧淡漠。他清楚苏晚卿的心思,也知晓她会出手,甚至隐隐默许。
谢临渊还一无所知。
他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都是年少残留的温情,毫无防备,将一颗赤诚之心,慢慢递到了预谋已久的人手中。
抵达将军府,朱门高耸,庭院阔朗,亭台流水,干净雅致,处处透着将门世家的沉稳大气。
谢临渊亲自引他入西院,院落清静,花木稀疏,书桌书卷齐备,陈设简洁妥当。
“此处安静,无人打扰,你安心住下即可。”谢临渊站在廊下,夕阳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一身锋芒,“日后朝堂之上,若遇难处,可直接寻我。”
赤诚直白,毫无保留。
沈清辞站在窗前,背对他,望着远处庭院,目光幽深寒凉,声音轻淡:“多谢将军。”
话语客气,距离遥远。
谢临渊看着他清冷孤绝的背影,心底微微发涩,却没有再多打扰,轻声告退,留他一人独处。
院落寂静,晚风渐起。
沈清辞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微凉晚风灌入,吹动书卷簌簌作响。
暗处一道黑影悄然落地,单膝跪地,气息冷肃,是贴身暗卫墨尘。
“主子,入住将军府,风险过大,谢家戒备森严,恐暴露身份。”墨尘低声请示。
沈清辞眸光沉冷,望着远处亮起灯火的主院,那里住着满心信任他的谢临渊。
他唇瓣轻启,声音极轻,不带半分温度:
“越是靠近,越好布局。谢家兵权、边防布防、朝堂动向,一一查清。”
“还有。”他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挣扎,随即被冰冷覆盖,“盯着苏晚卿,不许她贸然伤谢临渊,时机未到。”
墨尘颔首,无声退入黑暗。
暮色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将军府。
主院灯火明亮,谢临渊独坐案前,指尖摩挲着一枚陈旧的麦饼纹样玉佩,那是年少时留下的纪念。他望向西侧院落的微光,眼底藏着温柔期许,心底默念:
不管你为何不愿相认,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而西院之内,沈清辞静坐灯下,指尖落在书卷之上,字迹模糊,眼底只剩冰封的寒意与刻骨仇怨。
旧忆滚烫,温情残存,可血海深仇在前,前路皆是棋局。
谢临渊的赤诚,是最好的利刃,也是最危险的软肋。
他住进将军府,不是重逢,不是相守。
是猎杀的开始。
夜色幽深,旧忆翻涌,温情假意层层交织,一张围绕谢家、围绕大靖江山、围绕谢临渊的冰冷棋局,从此刻,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