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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今天晚上,好不同…… 翻身表白 ...

  •   可从图书馆回来后,直到……

      那天晚上,谢燃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已经这样躺了快一个小时,一动不动。下铺很安静。纪砚大概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只蛰伏的兽。谢燃认识这个呼吸声近二十年了,从曙光学院的双人宿舍到现在的上下铺,他听过它在上铺,听过它在下铺,听过它在隔壁床,听过它在同一个被窝。不对,没在过一个被窝。零下温度的那次不算。

      他想翻个身,但没动。他想闭上眼睛,但没闭。那句话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个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从吃晚饭的时候,从洗碗的时候,从纪砚说“晚安”的时候,一直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就不应该翻兜,不应该再次看到那个纸条。

      书桌上还摊着今天白天没收拾完的草稿纸,纪砚的字迹在最上面一行——“第五题,明天做。”谢燃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知道自己今晚做不了第五题。他连第一句话都做不了。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谢燃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下铺的呼吸声一直很轻很均匀,纪砚大概真的睡着了。他从来不会因为睡不着而翻来覆去,他只会安静地躺着,安静地闭着眼睛,安静地让睡眠自己来或者不来。谢燃有时候觉得纪砚连失眠都失眠得很自律。

      谢燃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好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晰的——“我没收过你的情书。第一封,应该是我的。”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纸被体温捂热了,边角扎着掌心,轻微地疼。他不松手。

      他想说。他今天想说。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就想说了。但陆大寻在旁边,他没说。吃完饭洗碗的时候也想说了。但韩队在厨房里抽烟,他没说。纪砚说“晚安”的时候,他站在上铺的梯子上,半个身子已经爬上去了,他停下来,张了张嘴,纪砚在下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他爬上去了。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到现在。

      谢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纪砚的洗衣液的味道,因为他们用同一种洗衣液,因为纪砚买洗衣液的时候会买大瓶的,因为大瓶的比较划算,因为划算的可以两个人一起用……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不是纪砚的信息素。他想要纪砚的信息素。竹叶清露,清清凉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他想要那个味道把他裹住。

      下铺的呼吸声变了。不是醒了,是从深睡眠变成了浅睡眠,呼吸的频率快了那么一点点,幅度小了一点点。谢燃知道这个变化,因为他也听过无数次了。在曙光学院的时候,纪砚睡在他下铺,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听纪砚的呼吸声,听它从清醒变成浅眠,从浅眠变成深眠,再从深眠变回浅眠。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就睡着了。纪砚的呼吸声是他的安眠药。

      但今天安眠药失效了。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呼吸声压不住。

      “纪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

      下铺的呼吸声停了一瞬。“嗯。”那个“嗯”很低很哑,带着刚被叫醒的朦胧。谢燃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上铺沉默了太久。久到纪砚的声音再次从下面传来,这次清醒了一些。“谢燃?”

      谢燃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他动了。他从上铺翻下来——不是爬梯子,是直接翻,一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从上面落下来,动作快到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膝盖压在床垫上,床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纪砚在黑暗中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纪砚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淡银色。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不是刚被叫醒的那种半睁,是全睁,清亮的,像是根本没睡着过。

      “你没睡?”谢燃的声音卡了一下。

      “没有。”

      “你装睡?”

      “没装。躺着。”

      谢燃跪在床沿上,膝盖压着纪砚的被角,姿势别扭,重心不稳。他的尾巴从床边垂下来,在半空中晃了晃,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想说那句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纪砚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问他怎么了,就那样躺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黑眼睛里有光——不是冷的光,是暖的,是那种“我在等你说,不急”的光。

      谢燃深吸一口气,掀开纪砚的被子,钻了进去。

      竹叶清露的味道瞬间把他包围了。清清凉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像深秋清晨的露水,像纪砚坐他旁边时他稍微凑近一点就能闻到的那种味道。他以前不敢凑太近,怕纪砚躲开。后来发现纪砚不躲,他就凑得更近了。再后来他发现纪砚不只是不躲,纪砚会在他凑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身,像是故意把脖侧那一块信息素最浓的地方露给他。谢燃不知道纪砚是不是故意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很确定的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的信息素——烈焰威士忌——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不是他故意的,是因为紧张。二十三年了,他面对过枪口、刀刃、信息素压制、一打七的围攻,面不改色。但此刻他面对纪砚的竹叶清露,他的信息素像一匹脱缰的马,从腺体里涌出来,浓烈的、张扬的、带着高温蒸馏后留下的辛辣尾调。两种味道在被子下面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又谁也离不开谁。威士忌冲进竹叶里,竹叶裹住威士忌。烈酒被清露稀释,竹叶被酒精灼烧。

      谢燃的脸埋在纪砚的肩窝里,鼻尖抵着纪砚的锁骨。纪砚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贴在一起根本感觉不到。然后他放松了。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按在谢燃的后腰上。不是推,是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这是真的。

      谢燃的声音闷在纪砚的肩窝里,低到几乎听不到,但他知道纪砚听到了——因为纪砚按在他后腰上的手指收紧了。

      “我好像喜欢你。”

      六个字,很短,短到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就能说完。但谢燃用了二十三年来准备。从废弃飞船的零下温度里,从曙光学院的双人宿舍里,从每一次“起床”和“路上小心”里,从每一个煎鸡蛋和每一杯热豆浆里,从那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纸条里。

      纪砚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谢燃的后腰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呼吸声很稳,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被子下面的温度在升高,谢燃的威士忌还在往外涌,收不住。他觉得自己像一瓶被打开了瓶盖的酒,所有的味道都在往外跑,拦不住。他也不想拦。他把自己埋进纪砚的肩窝里,更深了。鼻尖抵着锁骨,嘴唇蹭到衣领的边缘,竹叶清露的味道从领口那里溢出来,最浓,最纯。

      他等了太久。久到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在心里把那六个字藏了十几年,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们在那里。但上次纪砚写了那张纸条——“我没收过你的情书。第一封,应该是我的。”——那些字从藏的地方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谢燃。”纪砚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低,很轻。

      谢燃的呼吸屏住了。

      纪砚按在他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不是松,是收。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距离已经很近了,但那一下靠近是确切的,是有意的。

      “我早就喜欢你了。”

      声音低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从废弃飞船里,你抱着我的时候。”

      谢燃的眼睛酸了。他眨了眨,把那点酸意眨掉了。纪砚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的脸还埋在纪砚的肩窝里。但他知道纪砚能感觉到——因为他按在后腰上的那只手,拇指在轻轻摩挲着他的卫衣布料。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什么东西。

      “那时候零下温度,”谢燃的声音闷闷的,“我怕你冻死。”

      “我知道。”

      “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抱你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才八岁。”

      “我知道。”

      谢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纪砚侧了侧头,嘴唇擦过他的额角。不是吻,是擦过。轻到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痕迹。

      谢燃抬起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能看到纪砚的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很稳很稳的光。像深水下的岩石,任凭上面风浪多大,它都在那里。纪砚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唇碰在一起——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是一种确认,像是把对话里那些未尽的话语尽数收拢封缄。

      谢燃闭上了眼睛。纪砚的嘴唇很凉。竹叶清露的味道从唇齿间渗过来,清冽的,带着夜晚的气息。谢燃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但威士忌的烈度降下来了,像被竹叶一层一层地滤过,剩下的不是灼烧,是暖。纪砚的手从他的后腰移到了他的后背,按在肩胛骨之间,掌心的温度隔着卫衣传过来,不烫,但很稳。谢燃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抓住了纪砚的衣领,抓得很紧,指节发白。纪砚没有躲开。

      吻了很久。久到谢燃的嘴唇麻了,久到被子下面的温度把两个人裹在一起,久到月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纪砚退开了一点,鼻尖抵着谢燃的鼻尖,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威士忌和竹叶在两人之间那一小寸空气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你说的那些话。”纪砚的声音还是很低很低,带着刚接吻后的气息不稳,“都是口嗨?”

      谢燃的耳朵红了。他的尾巴在被子里卷了一下,缠上了纪砚的小腿。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纪砚没有躲开。“……有的是。有的不是。”

      “哪些是?”

      “你问这么细干嘛?”

      “想知道。”

      谢燃看着他。纪砚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冷光,是温的,是带着笑意的。谢燃从没见过纪砚用这种眼神看他。也许见过,但他没敢认。

      “说‘纪砚你今天真好看’的时候,是口嗨。”谢燃的声音闷闷的,“说‘纪砚你的侧脸真帅’的时候,也是口嗨。说‘纪砚你要是Omega的话,我就娶你’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那个不是口嗨。”

      纪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后背移到了谢燃的后颈,按在腺体旁边的位置。那里信息素最浓——烈焰威士忌,滚烫的,脉动着的。纪砚的手指没有碰腺体,只是停在那里。

      “我也不是。”纪砚说。

      谢燃愣了一下。“不是什么?”

      “不是口嗨。”

      “你说哪句?”

      “那句‘第一封应该是我的’。”

      谢燃的尾巴在被子里拧了一下。他把脸埋回纪砚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写那种话,谁能顶得住。”

      纪砚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谢燃的后颈移下来,回到后腰,轻轻揽住。不是抱,是揽。像是一种“我在”的方式。

      被子下面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谢燃的威士忌不再往外涌了,纪砚的竹叶也不再那么冷了,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不是威士忌,不是竹叶,是它们混在一起之后生出的、新的、属于两个人的味道。

      “纪砚。”

      “嗯。”

      “你的床好小。”

      “跟你的一样大。”

      “以前觉得挺大的。”

      “那是以前。”

      谢燃把脸从纪砚的肩窝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纪砚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谢燃忽然笑了,笑得把脸重新埋回去,闷在纪砚的肩窝里,笑声被棉被和卫衣吸走了大半。

      “笑什么?”纪砚问。

      “笑你。”

      “我很认真。”

      “我知道你很认真。你就是因为太认真了,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才喜欢你。”

      纪砚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谢燃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不是安抚小孩的那种拍,是“我知道了”的那种拍。谢燃闭着眼睛,把整个人缩进纪砚的气息里。竹叶清露的味道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床薄薄的被子,不厚,但刚好够暖。他的尾巴卷在纪砚的小腿上,尾尖搭着脚踝。

      “纪砚。”

      “嗯。”

      “明天早上你还叫我吗?”

      “叫。”

      “叫几次?”

      “四次。”

      “能不能叫五次?”

      “为什么?”

      “因为叫了五次我就能起来了。”

      纪砚沉默了一秒。“行。”

      谢燃笑了。他的尾巴在纪砚的小腿上蹭了一下。月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窗外的风吹着榕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很远。

      “谢燃。”

      “嗯。”

      “该睡了。”

      “你先睡。”

      “你在我床上,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说话。”

      谢燃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在说话。他闭嘴了。但闭了不到三秒又张开了。“纪砚。”

      “嗯。”

      “你的信息素真好闻。”

      “你的也是。”

      “你以前没说过。”

      “以前没说,不代表不好闻。”

      谢燃的尾巴又蹭了一下纪砚的小腿。他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纪砚的肩窝里。竹叶清露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威士忌裹住,裹得很紧,很满。他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了,从擂鼓变成平稳的节拍,从平稳变得更慢,从更慢变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纪砚的手在他的后背上又拍了两下。很轻很轻,像怕把他拍醒。

      第二天早上,谢燃是被纪砚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录音,是纪砚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早晨的沙哑。“谢燃。”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纪砚的枕头旁边。纪砚的脸离他很近,大概不到二十厘米,那双黑眼睛里还有没完全散去的睡意。

      “几点了?”谢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七点二十。”

      谢燃闭上眼睛,又睁开。“你没叫我?”

      “叫了。四次。你每次都‘嗯’一声,然后又睡了。”

      第五次是刚才。谢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纪砚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还行。”他说。

      谢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从纪砚的床上爬起来,踩着梯子回到上铺——不对,他没有爬梯子,他直接翻上去的。一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弹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纪砚在下铺看着他消失在床沿上方,沉默了一秒。“你不冷吗?”

      “不冷。”

      “你的尾巴在抖。”

      谢燃从上铺垂下来的尾巴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笑。他把尾巴缩回去了。

      被窝里,竹叶清露的味道还残留着。谢燃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收网快了。在那之前,他还有数学题要做,还有翻墙要被抓,还有罚站要站,还有纪砚要在早上叫他五次。他想着这些,慢慢地,又睡着了。

      下铺,纪砚躺了很久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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