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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图书馆定下的决心 陆大寻下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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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谢燃是被纪砚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不是掀被子,纪砚已经放弃了这种无效手段——谢燃上周被掀了三次被子之后学会了用尾巴压住被角,掀不动了。纪砚的新策略是站在床边,拿着谢燃的手机,播放录音。“起床。八点图书馆。陆大寻在等了。数学卷子带好。”循环播放。谢燃在上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但那个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像一只顽固的狼。
“纪砚你换个铃声行不行?”
“有效就行。”
谢燃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黑眼圈比上周又重了一圈。
“没睡好?”
“做梦了。”
“什么梦?”
“梦到期中考。数学及格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举着我的卷子,说‘谢燃同学,你做到了’。全班鼓掌。”
纪砚靠在洗手间门口,沉默了一秒。“梦里的王老师,要求真低”
“不是及格,是进步。进步也值得鼓掌。”
纪砚没有反驳。他看着谢燃把牙膏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脸,然后递给他一杯豆浆。“喝了。路上走。”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珠海市的周日早晨阳光很好,但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谢燃缩着脖子走路,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卫衣,卫衣里面还穿了一件T恤——他穿了四层,因为他怕冷。纪砚走在他左边,步幅不大不小,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数学练习册、笔记本、草稿纸、笔袋,还有两盒牛奶。
“你带牛奶干嘛?”
“陆大寻说他早上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他没吃饭?”
“他六点五十发消息说的。”
谢燃看了一眼纪砚的手机屏幕,陆大寻的聊天窗口里最新的两条消息是:“纪哥纪哥!!!我出门了!!!没吃早饭!!!图书馆门口有小笼包!!!我买!!!”后面跟着一只哈士奇叼着包子的表情包。谢燃笑了。“他为什么给你发不给我发?”
“因为你回消息太慢。”
“我回得不慢。”
“你上次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他‘嗯’。”
“那个‘嗯’就够了。”
“不够。”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陆大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坐在台阶上,书包放在腿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小笼包,另一个里面装着三杯豆浆。看到谢燃和纪砚,他弹射般站起来,尾巴甩得像螺旋桨。他张嘴想说“谢哥纪哥你们来了”,但看到谢燃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立刻把声音咽了回去,变成一个小小的、气声的“来了来了”。尾巴还在甩,但脚步放轻了,跟在两人后面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一楼大厅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静”字,红底白字,很大。谢燃每次看到这个字都觉得它在瞪他。他们上了三楼,自习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请保持安静,手机调至静音,请勿交谈。”谢燃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在低头看书,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很轻。
陆大寻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左右两边的椅子上各放着他的书包和外套。他朝谢燃和纪砚挥了挥手,动作很小,只是手腕转了转。谢燃走过去坐下,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数学练习册、纪砚的笔记本、草稿纸、笔袋。笔记本翻到昨天复习的那一页,上面是纪砚整理的二次函数题型,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陆大寻凑过来看了一眼,用气声说:“纪哥你的笔记真好看。字好看,排版好看,连箭头都画得直。”
“因为用尺子画的。”纪砚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
“尺子也画不了这么直。你这是天赋。”
纪砚没有接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要讲的题。谢燃坐在中间,左边是纪砚,右边是陆大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草稿纸照得发白。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种沙沙声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窗外有鸟叫,但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隔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纱。
纪砚今天准备了三道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第二道是二次函数与方程组的综合题,第三道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关于利润最大化,和期中考试的那道题类似,但数字更复杂。他先让谢燃自己做第一道。谢燃看了两遍题目,把公式写在草稿纸上,代入数字,一步一步地算。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配方。
纪砚的笔尖点在谢燃的草稿纸上,在二次项和一次项下面画了一条线。没有声音,只有笔尖和纸面接触时极细微的摩擦感。谢燃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个“哦”也是气声,几乎听不到。他低头继续算。
陆大寻在旁边看着,尾巴在椅子下面慢悠悠地晃着,晃得很轻,怕碰到椅子腿发出声音。谢燃算完第一题,把练习册推给纪砚。纪砚看了一眼,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勾。谢燃的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
纪砚在草稿纸上写第二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完推到谢燃面前。谢燃一行一行地看,纪砚的步骤写得很细,每一步都有标注,连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都写在旁边。谢燃看了两遍,拿起笔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做了一遍。做完推给纪砚。纪砚看了一眼,画了一个小勾。
陆大寻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撕包装袋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有点大,陆大寻僵住了,尾巴炸了一瞬。旁边桌的一个学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大寻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把薯片袋子推到桌子中间。谢燃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嚼的时候几乎不张嘴,声音压到了最低。
陆大寻也拿了一片,同样无声地嚼着。三个人安静地吃薯片,像三只在偷食的小动物,谁都不发出声音。谢燃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嘴角翘了起来,但他没有笑出声。他看了一眼纪砚,纪砚正在喝牛奶,牛奶盒举得很低,吸管碰到盒底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纪砚停了一下,把牛奶盒放下了。
薯片吃完了,陆大寻把袋子折好放在桌子边上。纪砚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陆大寻面前。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O147,十五年前,熔炉。
陆大寻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五秒。也许更久。谢燃不知道。但他的尾巴从晃动的状态慢慢停下来,垂在椅子下面,一动不动。陆大寻抬起头,看着纪砚,又看了看谢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纪砚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写作业的笔迹完全不一样——“我知道O147和我有基因关联的那个人。”
他把纸推回去。
纪砚看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的?”
陆大寻接过笔,写:“年绪姐的实验室给的报告,我在你们手机上瞄到过。”
谢燃看完这行字,尾巴绷紧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多久了?”
陆大寻写:“两周了。”然后他顿了一下,又写:“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妈都不知道。”
纸在三个人之间无声地传递。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细微的、连续的、像心跳一样的沙沙声。谢燃看了纪砚一眼,纪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燃注意到他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陆大寻又拿起了笔。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和我有关系。从你们第一天来和风四中,我就猜到了”
谢燃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写什么。纪砚接过了笔,写:“为什么没问我们?”
陆大寻看着纪砚的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写:“因为你们不告诉我,肯定有原因”
过了许久,他加上了一句……
“我相信你们。”
他的字写到最后几个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谢燃看到了那个墨点,看到了陆大寻低垂的睫毛,看到了他尾巴尖微微的颤抖——他忍着什么。是在忍着不发出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包括哭声。所以他在忍。
纪砚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到陆大寻面前。
“收网的时候,你不能参与。”
陆大寻看着那行字,嘴唇抿紧了。他拿起笔,在下面写:“我知道。”停顿了一下,又写:“但我有一个条件。”
纪砚写:“说。”
陆大寻写:“你们别受伤。上次你们答应过的。再答应一次。”
纪砚看了这行字两秒,然后写:“行,我答应你”
陆大寻看着那个“行”字,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咧开了,眼睛弯了起来。他的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在“行”字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哈士奇头——两个三角形耳朵,一个圆脸,一个歪着的嘴巴。
谢燃看到了那只哈士奇头,也笑了。他拿过笔,在哈士奇头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狐狸——尖耳朵,大尾巴。画得歪歪扭扭的,比陆大寻的哈士奇头还丑。
陆大寻看到那只狐狸,无声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拿过笔,又在狐狸旁边画了一只狼——更丑。狼耳朵画得像兔子,嘴巴画得像鸭子。
纪砚看着那只不像狼的狼,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拿过笔,在三个头像下面写了两个字——“做题。”
谢燃和陆大寻对视了一眼。陆大寻用口型说:好凶。谢燃用口型回:他一直这么凶。然后两个人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纪砚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四道题,字迹工整,端端正正,和刚才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完全不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谢燃在做题,纪砚在旁边看着,陆大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新的哈士奇头——比刚才那只大一些,耳朵更尖一些,嘴巴张着,像是在笑。他画完,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自习室里的安静继续着。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远处的鸟叫声、隔壁桌翻页的细微响动——这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整个空间包裹起来。在这层膜里面,三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几个字,推过去,推过来。没有人说话。
收网快了。在那之前,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冥安、姜雅、谭照、织网者。数学、英语、语文。卷子、错题本、笔记本。图书馆、自习室、靠窗的位置。小笼包、薯片、牛奶。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天的形状。在这个形状的边缘,在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上,三只简笔画的头像并排站在一起——哈士奇、狐狸、狼。歪歪扭扭的,丑丑的,但都在笑。
谢燃做完了第四道题,把练习册推到纪砚面前。纪砚看了一眼,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勾。谢燃的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今天数学还行。”
陆大寻看到了那行字,在下面写了:“谢哥加油。”谢燃笑了,没有声音,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他拿起笔,在“谢哥加油”旁边写了两个字:“你也是。”
陆大寻看着那两个字,尾巴在椅子下面晃了一下。
窗外,太阳往西边挪了一点,阳光从桌面上慢慢滑过去,落在纪砚的手背上。纪砚正在写第五道题的题干,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连续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它听起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